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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夜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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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夜晚

距離晚八點還有一小時。挂鐘的指針像一把緩慢落下的鍘刀,一格一格地向那個數字靠近。周逾站在圓桌旁,面前的卡片上寫着那句他已經讀過無數遍的話——“它不知道自己是誰”。他開始在腦子裏整理所有信息。不是直覺,不是猜測,而是每一個被驗證過的、被交叉确認過的、可以作為證據的事實。

他拿出之前用的那套方法,在桌面上寫下了三列信息。

第一列叫做「确定的」。熄燈後趙國強被殺了。斷手是真人的手,有活體切斷的肌肉收縮反應。沉默男在鏡子前說了“不要眨眼”,然後被驅逐了。被驅逐的人沒有回來,也沒有變成新的死者。鏡子裏的倒影和真實的人之間存在肌肉習慣的差異。“它”無法模仿笑容的慣用側。

第二列叫做「不确定的」。被殺者會變成新的“它”——這是沉默男說的,沒有驗證。被驅逐的人去了哪裏——沒有人知道。鏡子裏的趙國強是真實的還是幻覺——他不能确定。衛生間的門為什麽會自己打開——他沒有答案。

第三列叫做「疑問」。如果“它”無法在鏡子中僞裝,那麽他在鏡子裏看到的那個“另一個周逾”是什麽?它不是他,但它在鏡子裏。如果鏡子只能映出“它”不知道的那個自己,那麽鏡子裏出現的趙國強意味着什麽——意味着死去的趙國強已經變成了某種不知道自己的東西嗎。那陸小棉的笑容又是什麽——右嘴角先動能證明什麽?

他将第三列從桌面上一把抹掉,重新開始。

紅姐在觀察他。從洗漱完畢回到圓桌到現在,她一直在觀察他。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發出沉悶的聲響。導游的職業習慣讓她習慣于在混亂中尋找秩序,而現在她将周逾視為秩序本身——或者秩序的威脅。

“你在寫什麽?”她問。

“線索。”

“寫出來給我們看。”

周逾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把手從桌面上移開。不是因為他不想分享,而是因為他寫下的線索裏包含了陸小棉笑容慣用側的信息。如果陸小棉不是“它”,這個信息會讓她成為被懷疑的對象;如果她是,這個信息會讓她知道周逾已經在懷疑她了。無論哪種情況都不利于他。

“我在等最後一塊拼圖。”

“什麽拼圖?”

“趙國強臨死前想說的話。”

紅姐皺眉。阿豪搖頭。林述低着頭不敢看任何人。

陸小棉坐在周逾的右邊,雙手放在膝蓋上,姿勢幾乎沒有變過。她的目光落在圓桌中央的斷手上,那五根張開的手指到現在還沒有被移動過。血跡已經乾透,變成了深褐色,在燈光下像一塊陳舊的地圖。

“他說了‘不要——’。”陸小棉開口,“不要什麽?”

“不要過來,不要殺我,不要碰我——這些都是最可能的。”紅姐說。

“但如果是這些,”陸小棉擡起頭,“他不需要用那種語氣說。”

周逾看着她:“哪種語氣?”

“警告的語氣。”陸小棉說,“不是求饒,是警告。他在ICU裏聽多了,人在瀕死時的聲音有兩種:求饒的聲音是向上的,像在喊救命;警告的聲音是向下的,像在說‘別過來’。他的聲音是向下的。他不是在求饒,他是在警告某人——或者所有人。”

林述突然擡起頭來:“他在警告誰?”

沒有人回答。

圓桌中央的卡片閃了一下,不是字跡變化,是卡片本身發出了一瞬的微光,像一顆心跳。所有人同時看向它。但卡片恢複了原樣,沒有新的字跡。

挂鐘指向七點十五分。

“我們需要決定今晚怎麽過。”周逾打破了沉默,“今晚八點熄燈。卡片上沒有說熄燈之後會發生什麽,但根據第一晚的經驗,它會動手。如果我們找到了‘它’,投票驅逐,游戲結束。如果沒有找到,今晚會死兩個人。”

“如果我們不投票呢?”阿豪問。

“規則三說‘每24小時可進行一次集體投票’,不是必須。不投票就沒有驅逐,也就沒有驅逐錯誤的翻倍懲罰。但我們同樣要面對‘它’的攻擊。”周逾回答。

“所以我們的選擇是:要麽在接下來四十五分鐘內找到‘它’,投票把它驅逐出去;要麽不投票,硬扛今晚的熄燈,争取讓所有人活過今晚。”

“硬扛?”阿豪嗤了一聲,“昨晚有七個人,我們硬扛,死了一個。今晚如果有兩個人值班,其他人睡覺——那個東西會在黑暗中找到睡覺的人,因為他們閉眼了。”

“所以今晚不能所有人同時睡覺。”紅姐說。

“對。今晚的值班制度需要加強。昨晚是兩人一班,每班兩小時。今晚需要至少兩人同時清醒,最好三人。清醒的人之間保持距離,确保每個人都能看到其他人的眼睛。”周逾說。

“我們只有五個人。”林述顫聲說,“如果三個人值班,兩個人睡覺——值班的人怎麽知道睡覺的人是不是還活着?他們可能在值班期間就被殺了,我們連聲都聽不到。”

林述說得對。值班的人盯着清醒的人,但睡覺的人在黑暗中毫無防備。

“今晚不允許任何人閉眼。”周逾說。

“什麽?”阿豪瞪大眼睛,“你瘋了?我們已經二十四小時沒睡覺了,你讓我們再撐一整個晚上?”

“不是一整晚。是到明天早上六點。天亮之後,我們可以輪流睡。”

“天亮?”紅姐苦笑,“這裏有天亮嗎?燈光變亮就叫天亮?我們的生物鐘已經亂了。別說明天早上六點,再撐三個小時我們的判斷力就會降到零。”

“我知道。”周逾說,“所以我們必須在今晚熄燈之前找到‘它’。”

他看向陸小棉。

陸小棉正在看他。那種平靜的、沒有審視的目光,像一潭深水。

“陸小棉。我需要你在熄燈前做一件事。”

“什麽事?”

“去衛生間,站在鏡子前,看着鏡中的自己,不要眨眼。”

紅姐猛地轉頭看他:“你瘋了?讓她一個人去衛生間?如果‘它’在裏面——”

“所以我陪她去。”

圓桌上的氣氛瞬間變了。

阿豪的表情複雜,紅姐的眉頭擰成一團,林述的眼睛在周逾和陸小棉之間來回跳動。

“你确定這是必要的?”紅姐問。

“沉默男被驅逐前說,‘在鏡子前,不要眨眼’。他不是在說‘如果遇到它,不要眨眼’。他是在說‘去鏡子前,不要眨眼’。他在教我們怎麽找到它。”周逾說,“我想驗證一個假設。”

“什麽假設?”

“‘它’在鏡子前無法僞裝,不是因為鏡子能殺死它,而是因為鏡子讓它看到自己。一個不知道自己是誰的東西,在看到自己的時候會暴露。沉默男說的‘不要眨眼’,是因為‘它’在鏡子前會眨眼——不,它會在鏡子前無法眨眼。人類在鏡子前可以控制眨眼,但‘它’在鏡子前會忘記眨眼,因為它不知道自己需要眨眼。”

陸小棉站起來。

“我去。”

紅姐伸手攔住她:“等等。如果周逾的假設是錯的,如果‘它’正好在衛生間裏——”

“那麽周逾會和我在一起。”陸小棉說,“兩個人面對它,總比一個人好。”

她走向衛生間。周逾跟上。

紅姐看着他們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條線。阿豪站起來,走到衛生間門口,站在門的一側,雙手抱胸。他沒有說話,但姿态已經說明了一切——他在守門。

林述縮在椅子上,不敢動。

衛生間的門再次被推開。燈亮着,鏡子還在,裂痕還在,洗手臺上的水漬還在。

周逾站在門口,陸小棉走到洗手臺前。他看着她的背影——護士服的淺藍色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有些發灰,馬尾辮垂在腦後,發梢微微翹起。

“準備好了嗎?”他問。

陸小棉擡起頭,看着鏡中的自己。裂痕将她的臉分成左右兩半,左眼在左,右眼在右。她的嘴唇微微張開,然後閉上。

她開始凝視。

一秒,兩秒,三秒。

周逾站在她身後,也在看鏡子。他在看她的眼睛——鏡中的那雙眼睛正在發生某種變化。不是顏色,不是大小,是焦距。她的瞳孔在擴張,不是對光線的反應,是對某種內在的東西的反應。她的視線穿透了鏡面,在鏡中的某處停下來,不是在看自己,是在看自己身後的東西。

“你看到了什麽?”周逾問。

“我看到了……”陸小棉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一個人。站在我身後,你站的位置。但不是你。”

周逾沒有回頭。他記得沉默男的話,在鏡子前不要回頭。

“那個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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