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仿者(2/2)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月光從窗戶照進來,銀白色的,冷冷的。窗臺上那盆綠蘿已經徹底枯死了,葉子卷曲發黑,莖乾乾癟。他伸手觸碰了一下,葉子碎了,變成粉末,落在窗臺上。養了兩年,枯了。他沒有扔掉,不是因為他懶,是因為他總覺得它還會活過來。不會了。死了就是死了,綠蘿是這樣,陸小棉也是——不,她沒有死,她只是不在這個現實裏。
明天開始找老孟。秦少說老孟在天津。不是從列車上知道的,是從那張灰色卡片上知道的。卡片在重置之後記錄了每一個玩家的現實信息——姓名、地址、聯系方式。不是系統主動給的,是秦少用管理員權限調出來的。在系統重置之前,他把自己和隊友的數據備份到了卡片上。卡片跟着他回來了,數據也跟着回來了。周逾不知道秦少還備份了哪些信息,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要找到所有人。
他在黑暗中躺下來,折疊床吱呀一聲響。他把那枚銀色的戒指戴在右手無名指上,戒指的內側還刻着那兩個字——“不回頭”。他閉上眼,列車的震動又回來了。不是從地板上傳來的,是從骨頭裏傳來的。他的骨骼在振動,像音叉被敲擊後還在空氣中持續震蕩,頻率越來越低,振幅越來越小,但不會停。它會一直震下去,直到下一次進入列車。
第二天早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金色的,溫暖的。牆上沒有影子,牆角沒有影子,整個房間被陽光填滿了,沒有給影子留下任何空間。周逾從床上坐起來,折疊床吱呀一聲。銀色的戒指還在手指上,在陽光下閃着柔和的光。他從枕頭,不是他的血,是模仿者的。
模仿者有血?它不是沒有生命嗎?不是沒有心髒嗎?不是沒有血管嗎?它的血是從哪裏來的?周逾把匕首舉到眼前,湊近看那道痕跡。不是紅色的,是暗紅色的,幾乎發黑,像乾涸了很久的血液。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鹹的。鐵鏽的味道。血的味,和人血一樣。模仿者不是複制品,它是另一種生命。有血,有肉,有骨骼。它不是鏡子的産物,是系統的産物。它和玩家唯一的區別是,它不是從現實中來的。它在列車上誕生,在列車上成長,在列車上學會說話、走路、微笑。它的血和人類的血化學成分相同,但來源不同。人類的血來自心髒,它的血來自系統。
周逾把匕首放進口袋裏。穿好衣服,穿好鞋,走出門。樓下,早餐攤還在,熱氣騰騰的,有人在買包子,有人在等公交車。他在攤前停下來,買了一杯豆漿,兩個包子。豆漿是燙的,塑料杯燙手,他用袖子墊着拿。包子的皮很厚,餡很少,但熱氣從咬開的口子裏冒出來,帶着豬肉和蔥花的香味。在列車上,壓縮餅乾沒有味道,水是甜的,但不是自然的甜。這口包子有味道——面粉的,豬肉的,蔥花的,還有鐵鍋的。人間煙火。
他坐上了去天津的高鐵。秦少給他的地址在天津的老城區,一條窄窄的巷子裏,門牌號已經模糊了,勉強能辨認出“乙26號”。這是一棟灰色的居民樓,六層,沒有電梯,樓道裏堆滿了自行車和紙箱,和他公寓的樓道一模一樣。老孟住在四層。他爬上樓梯,每一階都發出沉悶的響聲,石灰從樓梯間的裂縫裏掉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敲門。
敲了很久,門才開了一條縫。門縫裏露出一只眼睛,暗紅色的,像乾涸的血。老孟的眼睛。
“你來了。”門開了。周逾走進去。房間比秦少的還小,一室一廳,家具更少。沒有桌子,沒有椅子,沒有床。地上鋪着一張灰色的毯子,毯子上放着一個枕頭,一條被子。老孟睡在地上。他的左手上纏着繃帶,和列車上一樣。不是新的傷口,是同一道傷口。它沒有愈合,因為它不是現實中的傷。它是在列車上受的傷,跟着他回來了。列車的傷口在現實中不會愈合,因為它們不是□□的傷,是數據的傷。
老孟坐在毯子上,背靠着牆壁。他的頭發比在列車上長了很多,遮住了半張臉。胡子沒有刮,亂糟糟的,像一堆枯草。
“你怎麽找到我的?”
“秦少給的地址。”
“秦少也回來了?”
“回來了。他在北京,在他的房間裏,等方遠。”
“方遠回不來了。”老孟的聲音很沉,像從地底傳來的震動。“重置之後,所有數據殘留都被清除了。陸小棉,蘇晚,方遠,沉默男,他們不在現實裏,沒有身體可以回去。系統删除了他們,不是删除數據,是删除了存在。他們沒有了。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周逾把筆記本從口袋裏拿出來。淡藍色的封面,邊緣磨損,紙張泛黃。他翻開第一頁,陸小棉的字跡浮現在泛黃的紙頁上,圓潤的,溫柔的。
“如果你看到了這個本子,說明重置成功了。你會忘記我,但我會一直記得你。”
“這本子不是我帶回來的,是她寫的。重置之前,她把這個本子放在我的口袋裏。系統重置的時候,所有數據都會被清除,但紙面上的字不會被清除。因為紙不是數據,是物質。物質不會被系統删除,它只會存在于現實的時間線上。陸小棉不是被删除了,她把自己轉移到了這個本子上。不是整個人,是記憶。她的記憶在這裏。她的臉,她的聲音,她的笑容,她的心跳。都在這張紙上。”
老孟接過筆記本,看着那些字。他的手指從紙面上劃過,指尖感受着陸小棉筆跡的凹陷。寫得很用力,每一個字都嵌進了紙的纖維裏。
“阿瑩呢?她在哪裏?”
“她不記得了。”老孟把筆記本還給周逾。“重置之後,她的記憶被清除了。她不記得列車,不記得我,不記得你,不記得任何事。她現在是一個普通人,在一家超市做收銀員,每天上班下班,買菜做飯,看電視睡覺。她過得很好,比在列車上好一萬倍。我不想打擾她。”
“你不想,但你需要她。不是她需要你,是你需要她。你是數據殘留,你的存在意義就是保護她。這是你在上一輪游戲裏許下的承諾,在她姐姐面前。你答應過,你會保護她一輩子。不管是在列車上,還是在現實中。”
老孟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繃帶纏繞在左手手背上,遮住了那道不會愈合的傷口。
“你怎麽知道?”
“因為你在七號車廂的墓地看過她的墓碑。不是阿瑩的,是她姐姐的。你跪在墓碑前,說了一句話。你說,‘姐,我答應你。我會保護她一輩子。’我以為你在對墓碑說,其實你在對自己說。你在提醒自己,不要忘記承諾。”
老孟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在陽光下不再是暗紅色的,變成了深棕色,和人類一樣。
“她在哪家超市?”
周逾從口袋裏拿出那張灰色卡片。卡面上的數字已經從1變成了2。下一個循環在接近,系統在蘇醒。卡片在通知他們,時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