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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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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則消失了。副本還存在。”陸小棉的聲音從周逾的身後傳來。

“副本的核心不是規則,是恐懼。我們的恐懼。恐懼在規則中長着。規則是恐懼的支架,支架倒了,恐懼不會倒。

我們怕自己不是人,怕自己不存在,怕自己被人遺忘。在列車上待了那麽久,每天都在副本中戰鬥,每天都會看到認識的人消失。從308公寓的林述,到鏡中醫院的方遠,到沉默村莊的孟征。他們不是死了,是不見了。不見了比死了更可怕,因為死了你還可以懷念。不見了,你連懷念的對象都沒有。你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裏,不知道他們還在不在,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回來。

系統用這些恐懼來維持副本的運行。不是系統在用,是副本在用自己的代碼調用玩家的數據。玩家的數據中有恐懼的字段,字段的值是一個浮點數,範圍從零到一。零是不怕,一是非常怕。他在無面之面中的恐懼值是零點九,是他在蛇在說“我快不行了”的方式。我們把恐懼拿走,副本就空了。不是他的恐懼被删除了,是他不怕了。恐懼在我們的身體裏,在我們的血管中,在我們的心髒旁。我們把它拿走了,不是用手拿的,是用心拿的。”

周逾看着陸小棉的眼睛,棕色的,淺淺的。她的眼白在他的注視下變白了。不是她的眼睛在變色,是他在看。

“你怕什麽?”他的聲音在灰色的房間中是輕的。他在問這個問題的時候,他的手指在她的手心中輕輕捏了一下。不是他在用力,是他在說“我在聽”。

陸小棉沉默了一瞬。她在想怎麽回答,不是不知道怎麽回答,是在想該說真話還是該說假話。在列車上,真話和假話都不重要了,只有“還能活多久”才是重要的。

“怕你忘記我。”她的聲音很輕。她的臉在他的是平靜的,但她的手在他的手心中微微發抖了。不是她在怕,是她在說“我不想被忘記”。

“我不會忘記你。你不存在了,我也會記得你。記得在308公寓的圓桌旁,你坐在我右邊。深色的衛衣,深色的頭發,深色的眼睛。熄燈的時候,你的手背貼着我的手背。你的手是涼的,但沒有抖。你的影子在地上跟着你。記得在零號車廂裏,你坐在白光中,穿着白色的襯衫。你的頭發是濕的,你的眼睛是紅的。你沒有哭,你在等我。記得在雙重謊言副本裏,你站在走廊的盡頭,腳下沒有影子。你的戒指裏藏着你自己的影子,你的手裏握着你母親的名字。記得在沉默村莊的廣場上,你站在石臺旁邊,手裏攥着那枚刻着“林棉”的戒指。你在等我出來。記得在無面之面的通道裏,你說‘你不是僞裝者’。你說這句話的時候,你的嘴角先左邊動。你的酒窩在你的臉上陷下去,一毫米的深度。”

他的聲音在灰色的房間中是平靜的。平靜是他在說“我記得”的方式。

“我的筆記本裏,有你的字跡。”周逾從口袋裏拿出那本淡藍色的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紙在他的手指下是粗糙的,粗糙到他的指紋在紙面上留下了油脂。他翻到了陸小棉寫的那一頁。她的字是小的。“周逾,你還記得我嗎?你在308公寓的圓桌旁,你坐在我對面。你的眼睛是棕色的,你的衛衣是黑色的。你的聲音是低的。你說‘我是周逾,劇本殺主持人’。”

“我會記得。”他說完,把筆記本放回了口袋。

鐵軍從人群中走出來。他的位置在周逾的左邊,在陸小棉的右邊,在他聽到周逾問陸小棉“你怕什麽”的時候,他的心裏也出現了同樣的問題。他自己問自己,不是用語言,是用心跳。他的心跳在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加速了。

“你怕什麽?”周逾看着他。

“怕鐵男醒不來。”鐵軍的聲音在說到“鐵男”的時候低了下去。他的聲音在他的喉嚨裏卡了一下。他的喉嚨在他的脖子中是一個圓柱形的通道,通道的直徑是三厘米。他的聲音在通過這個通道的時候被壓縮了,壓縮後的聲音是沙啞的。沙啞是他在說“我不想說”的方式。

“他會醒。歸零程序會釋放他的數據。列車停了,他的意識會回到身體裏。你的身體在天津的醫院裏,他的身體在北京的醫院裏。你們不在同一個城市,但你們可以在電話裏說話。他會在電話裏叫你哥。不是在他的夢裏,是在你的夢裏。你的夢會在列車停了之後回到你的身體裏,你會在天津的病床上睜開眼睛,你會看到白色的天花板,你會聽到護士在走廊裏走路的聲音。你會閉上眼睛,你會夢到他。他在北京的病房裏,坐在床上,手裏拿着手機。他的手在撥你的號碼,你在你的夢裏接聽了。你的聲音在你的夢裏是沙啞的,不是病的沙啞,是哭的沙啞。他在電話裏叫你哥。你會說‘鐵男,哥在’。”

秦少從人群中走出來。他的腳步是穩的,不是抖的。卡面上的數字已經停在了23。

“怕方遠不記得我。”他的聲音在他的嘴唇之間是平的。方遠失蹤的那天晚上在三號車廂的走廊裏,他在走廊裏走了很久。他走了三千步,走了兩公裏,走了三十分鐘。他喊了方遠的名字。不是喊,是在說。

“他會記得。你每天在電腦前刷那個失蹤人員登記的論壇,論壇的版面是灰色的,标題是黑色的,帖子是按時間倒序排列的。最新的帖子在最上面,最舊的帖子在最了很久,也沒有。不是他不在,是他的名字沒有被登記。你在他失蹤後的第三天去了派出所,窗口的民警問他和你是什麽關系。你說兄弟。民警在電腦上敲了幾個字,說你回去等消息。你在等,等到了現在。他知道你在等。他的數據在沉默村莊的數據底層中,零的恐懼旁邊。他在那裏能看到你。不是用眼睛,是用記憶。”

蘇幕從人群中走出來。她的腳步是慢的,不是她走不快,是她在想寶寶。寶寶在她的懷裏睡着了,手指上戴着那枚刻着“寶寶”的戒指。她在看寶寶的臉,不是在确認她還在,是在确認她的睫毛,她的眉毛,她的嘴唇。她在說“你怕什麽”,不是用嘴,是在用眼睛。她的眼睛在她的臉是棕色的,是深棕色的。

“怕寶寶不認得我。”蘇幕的聲音在她的嘴唇之間是輕的。

“她認得你。你手指上的戒指是她的。她握着那枚戒指,能感覺到你的心跳。你的心跳在她的手心中是一個微弱的、但确實存在的信號,信號的頻率是每分鐘七十次。她的心跳在她的胸腔中是每分鐘一百三十次。兩個頻率在她的身體中疊加了,疊加的頻率在她的血管中形成了一種新的節奏。節奏是她在說“媽媽”的方式。”

周逾轉身,看着牆上的裂縫。裂縫在擴大,不是從內部向外擠,是從外部向內拉。外部的力在他的感知中是歸零程序的光。金色的光在牆的後面湧動着,不是光在湧動,是光在說“我來了”。裂縫的寬度從一厘米擴大到了十厘米,十厘米是他的手掌的寬度。裂縫的深度從一厘米擴大到了十厘米,十厘米是他的手指的長度。

歸零程序的光,核心引擎的光,回家的光。

“走。”

他第一個走進裂縫。他的腳踩在裂縫的邊緣上,邊緣在他的體重下變形了。不是他在下沉,是裂縫在擴大。裂縫在他的腳下從十厘米擴大到了二十厘米,二十厘米是他的肩膀的寬度。外面的光打在他的臉上。不是刺目的,是溫暖的。溫暖在他的皮膚上是三十六度五,是他的體溫。

他的身體穿過了裂縫。

陸小棉跟在他身後,她的腳步和他的腳步之間有一個時間差。不是她在猶豫,是她的影子在猶豫。影子在她的腳下停了一下,停的時間不到零點一秒。它在想“我要不要跟過去”,它在想“我跟過去會不會消失”,它在想“我跟過去會不會變成真人的影子”。跟過去的影子在她的腳下是黑色的,黑色在金色的光中是暗的。暗是它在說“我來了”的方式。

鐵軍跟在陸小棉身後,蘇幕跟在鐵軍身後,阿瑩跟在蘇幕身後,沈一跟在阿瑩身後,林越跟在沈一身後,沉默男跟在林越身後,鹿沉跟在沉默男身後,秦少跟在鹿沉身後,孟征跟在秦少身後。孟征在穿過裂縫的時候,他的身體在光中變得透明了。不是他在消失,是他的數據在被釋放。

十一個人,全部走進金色的光。

牆上的裂縫合上了。不是被修補了,是被關閉了。裂縫的兩側在光的壓力下向中間靠攏了,靠攏的速度是每秒一米。一米的距離在他的身後是他的手臂的長度。他不會回頭了。

無面之面副本空了。不是通關,是被清空。清空的過程是從內部開始的,規則先消失,然後是牆壁,然後是地板,然後是天花板。數據在歸零程序的指令下被回收了,回收的數據被壓縮成了一個個小小的方塊,方塊的顏色是灰色的。在他的視線中是灰色的,灰色的方塊在他的眼前飄過。他伸手去抓,他的手穿過了方塊。不是方塊不存在,是他的手不存在。他的手在金色的光中變成了透明的。透明是他的手在說“我在另一邊的”方式。

周逾站在金色的光中,他的身後是無面之面副本的殘骸,殘骸在他的視線中是模糊的。他的右邊是陸小棉,左邊是鐵軍,後面是蘇幕、阿瑩、沈一、林越、沉默男、鹿沉、秦少、孟征。十一個人的影子在他的腳下是金色的。影子們在金色的光中連成一片,不是分開了,是連在一起了。

歸零程序的進度條在遠處跳動着,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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