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1/2)
Chapter9
畢業典禮那天早上,祝青雲醒得比鬧鐘還早。
窗外的天已經亮了。北京少見的晴朗,沒有霧霾,沒有陰雲,天空藍得像一塊被水洗過的瓷板。她在窗口站了一會兒,去洗漱,換上白襯衫和深色長褲,把學士服搭在手臂上,又把打印好的論文裝進帆布袋。臨出門,她把學士服穿上,對着鏡子拍了一張發給母親,又脫下來搭回手臂上,出了門。對話框停在已送達,沒有再動。
想起德語專八的成績——優秀。大一的冬天,她對着四個變格表背到淩晨;那時候覺得德語是一堵牆,後來牆變成了門,門推開了,裏面站着霍夫曼、卡夫卡、黑塞。站在那扇門裏回望,忽然有些遺憾——以後,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再用上這門語言了。
拐過教學樓的長廊,她敲了敲導師辦公室的門。
導師是位溫和的女教授,戴細框眼鏡,桌上攤着一本《浮士德》。她摘下眼鏡,慢慢地說:我原本覺得,你是個很有天賦的學生。去年你拒了保研,我還可惜了一陣子。聽說你找到工作了,做金融?
是做風險投資。祝青雲說,目光落在那本《浮士德》上。書被翻過很多遍了,書脊的折痕一道壓着一道,像一條細小的河。
導師順着她的視線看了一眼,笑了笑。文學的用處,就在于無用之用。她說完,停了一會兒,像在等祝青雲接話,又像并不需要。你們年輕人的選擇,我理解。可是青雲啊——不要只在消費主義的浪潮裏打轉。就說我們這些人,翻譯一本書,講究信達雅,磨上幾年,也沒多少稿費,可這就是精神食糧。錢是很重要的,但心平靜下來的時候,多讀讀書。要有初心,做一個有溫度、有深度的人。
祝青雲低着頭,覺得導師的聲音像某種沉靜的樂器。
迎着導師殷切的目光,祝青雲有一瞬間覺得自己被看透了。臨走時,導師從抽屜裏取出一本新譯的德語小說遞給她,扉頁上是幾行鋼筆字:
SagenSieih,daerfürdieTruseerJugendAgtragensoll.
青雲,祝你前途似錦。
她認得出席勒,在心裏把那句話譯了一遍:告訴他,要敬重他年少時的夢想。
祝青雲道了謝,把書裝進帆布袋。走出教學樓時陽光正烈,她眯起眼,把那句話在心裏默念了一遍。
蘇南在樓下等她。看見她下來,上下打量了一眼,吹了聲口哨。不錯,看着就像要畢業的人。
不然呢?
不然,看着像要去赴宴。蘇南挽住她的胳膊,走,先拍照。
典禮廣場上擠滿了人——穿學士服的學生、抱花的家長、扛相機的攝影師。徐丹和歆歆也到了,四個人湊在一起拍了很多張。攝影師一邊按快門一邊指揮:左邊兩位,再靠近一點!對!
拍完合照,蘇南戳了戳祝青雲的手臂:你家方嚴來嗎?
他說來。
幾點?
不知道,開完會就過來。
蘇南撇了撇嘴:行吧。
祝青雲沒有接話。蘇南說過,方嚴不太像會為別人調整節奏的人。她自己也有同樣的感覺,但不想在今天琢磨。
十點半,方嚴到了。淺藍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懷裏抱着一大束白玫瑰。他從人群邊緣走過來的時候,周圍的畢業生多看了幾眼。
歆歆小聲說:Roseonly?一生只送一人那種?
你管人家什麽牌子。蘇南在旁邊瞪她一眼。
方嚴走到祝青雲面前,把花遞給她:畢業快樂。
祝青雲接過花,聞到一陣清淡的香。花瓣邊沿帶着一點淡粉。謝謝。她說。
拍照嗎?方嚴問。
徐丹舉起手機:來來來,我幫你們拍!
祝青雲抱着花站到他旁邊,他的手自然地搭上她的肩膀。
笑一下,徐丹在鏡頭後面指揮,青雲你笑得太收了,自然一點。
她笑了一下,不是刻意的。快門響了幾下,徐丹翻着手機說:這張好看!照片裏的她确實在笑,是那一瞬間真的開心的笑。放大一點,方嚴正看着她,嘴角帶着一點弧度。她看了兩秒,把手機還給徐丹。
人群散後,方嚴牽着她走到一旁的樹蔭下。還有一個東西。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個扁平的深藍色盒子,沒有包裝紙,但盒子本身的光澤就足夠說明分量。花是花,這是畢業禮物。
祝青雲愣了一下:今天已經送過花了。
花是一時的,這個——他把盒子放進她手心,打開看看。
她掀開蓋子。裏面躺着一塊鵝蛋形的女表,奶白色表盤,表圈兩圈細鑽,在樹蔭漏下的光裏折出細碎的光點。她認得那個牌子——寶玑。圖書館的時尚雜志上見過,名字旁邊跟着一串她數了兩遍的零。
這個太貴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