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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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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0

春寒料峭。風從三環的縫隙裏灌進來,整棟寫字樓的玻璃幕牆都在微微震動,靠窗的位置能聽見一種低沉的嗡嗡聲,像樓本身也在呼吸。祝青雲的工位上攤着兩個項目的資料——Me美瞳和一個彩妝品牌,一個約了周三下午見,一個還在等她回郵件确認時間。

她正在對比兩個項目的核心邏輯。

Me的切入點是美瞳從醫療器械變成快消品的趨勢判斷——這個賽道她跟了一段時間,年輕人對美瞳的消費頻次和更換率逐年上升,但市面上還沒有一個真正跑出來的品牌。創始人有連續創業經歷,上一家公司賣給了某消費集團,這是加分項,說明他對退出路徑有概念。問題是成本結構不夠透明,尤其供應鏈端的毛利空間,從現有資料裏算不出真實的單位經濟。

彩妝品牌的數據還沒完全打開,資料包裏只有一份簡略的財務預測和幾張産品效果圖,但差異化方向更清晰——切中高端價格帶,對标PerfectDiary但走不同路線,這個定位在目前的競争格局裏有空白。她一邊看一邊在筆記本上寫備注,筆尖劃過紙面,沙沙地響。

她知道自己在找什麽。不是找機會,是找手感——拆解一個項目時,能迅速判斷核心變量在哪裏的手感。

例會散場,Jason路過她工位,停了一步,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最近做得不錯。他說,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件早就知道的事,然後沒等她回應就走了。她坐在原地,肩上還留着那一下的觸感,像按了一個确認鍵。Alex從茶水間出來,路過時放慢了半步。你那個咖啡報告後來還有更新嗎?他問,語氣自然,像在請教一個工作問題。她說有,把最新一版發了過去。他回了句謝了,走開了。

中午,一起入職的Kay端着飯盒湊過來,問下午有沒有空,說有個消費項目的BP想請她幫忙看一眼。我自己拿不太準,想着你剛過了一個項目,眼光肯定比我好。祝青雲接過來翻了幾頁,是一家做即飲茶飲的新品牌,模式還在早期驗證階段。她說我看完給你反饋,把BP存到桌面上。

以前她會把別人的請求排在最後,現在學會了收進待辦清單,按優先級處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她也有了自己的優先級。

回到工位打開電腦,看到一封FA發來的郵件,擡頭寫着祝總,結尾是如有任何問題,随時聯系。她盯着那兩個字看了一會兒。祝總——一個她還沒完全習慣的稱呼,像一件尺碼偏大的外套,現在穿還不太合身,但總有一天會合身的。她敲了一行字回複,約了下周對項目情況。

周三下午見Me創始人,約在三裏屯一家咖啡館。對方比她想象的年輕,黑色衛衣,酒紅色圓框眼鏡,語速很快,PPT做得像一份設計作品。但她問到用戶增長的成本結構和現有渠道的投入産出比,回答開始含糊。她沒有追問到底,在電腦上記了一行:CAC結構不透明,需進一步核實。她的角色不是刁難,是判斷這個項目值不值得繼續花時間——賽道邏輯成立,但團隊對關鍵數據準備不足,這本身就是信號。

出了咖啡館,她站在路邊等紅燈,順手在那家彩妝品牌的會議邀請上點了确認。那個品牌至少對市場定位和成本結構有一個清晰的假設,而假設本身就有讨論的價值。

晚上回到家,剛洗完澡,手機響了——小張阿姨。

看到那個名字,祝青雲心裏先沉了半分。她劃開接聽鍵,對面傳來熟悉的、帶一點口音的聲音,比平時急促了一截。

青雲啊,阿姨想跟你說個事。

祝青雲坐直了。您說。

你媽媽最近不太對勁。小張阿姨的聲音壓低了,像是怕隔着幾百公裏也有人聽見,半夜不睡覺,在客廳裏走來走去,有時候走到天亮。白天又不吃不喝,把自己鎖在房間裏。上周我去她房間送藥,她砸了一個杯子。

祝青雲握着手機,沒有出聲。她媽的雙相情感障礙确診快五年了——大一那年寒假,鄰居來敲門,說你媽媽在樓道裏罵了一整夜。她帶她去市裏最好的醫院挂精神科,醫生把她單獨叫進診室,說你母親的情況需要長期服藥和監護。她在醫院走廊裏捏着那張處方單,站了很久才走。回到學校,她沒跟任何人提起,蘇南問你媽還好嗎,她說還行,老毛病了。

那是她第一次對蘇南用老毛病這個詞。後來用了很多年。

青雲,鄰居都來敲過兩次門了,問我屋裏是不是出了什麽事。小張阿姨的聲音裏有一種忍了很久終于說出口的疲憊,今天下午我給她送飯,她不肯開門。我在門口站了快二十分鐘,聽見她在裏面哭,怎麽叫都不應。青雲,我真的……她頓了一下,我沒法乾了。

最後四個字很輕,卻把什麽砸出了一個坑。

祝青雲沒有立刻說話。她想起第一次帶小張阿姨去家裏的場景——那間老房子,進門左手是廚房,右手是祝老師的卧室。她站在門口說我媽有時候情緒不太好,您多擔待。小張阿姨看了看那扇緊閉的房門,又看了看她,說沒事,我一個人待慣了。這一待就是快五年。

祝老師拒絕吃藥摔碗的日子,半夜離家出走被鄰居送回來的日子,都是小張阿姨熬過來的。五年的藥費和護理費,祝青雲一筆一筆轉過去,每筆備注都寫媽這個月藥費和護理費,偶爾多轉三五百,備注變成小張阿姨辛苦費。

那些數字整整齊齊排在聊天記錄裏,像一條她已經走了無數遍的窄路。

小張阿姨,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說,我媽這個病……您也知道,不是一天兩天了。這些年沒有您,我真不知道該怎麽辦。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青雲,我不是不心疼你,你一個人在北京也不容易。但是你媽這個情況,我實在撐不住了。她最近不肯吃藥,我一勸她就發脾氣,說我沒病,你才有病。前兩天把我給她買的降壓藥全倒進馬桶裏了。我女兒剛考上大學,我也想回去陪陪她……你要是能找到別的人……

祝青雲握着手機,喉嚨發緊。她想說我給您加錢,想說您再堅持一陣子,但她知道,小張阿姨說出我沒法乾了這四個字,那些話就都沒用了。五年相處,小張阿姨比她更清楚祝老師的狀況——發作起來不認人,情緒上來摔東西,好的時候能拉着人講一下午話,壞的時候像換了一個人。醫生說過很多次要配合治療,但她媽從不認為自己有病。每次回家帶她複查,祝老師都在醫院走廊裏發火:我沒病,你別聽那些庸醫胡說。

青雲?小張阿姨輕聲問,你沒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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