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7（2/2）

你聲音還是不對。他說。

第二天早上方嚴帶她去了和睦家，打車過去二十分鐘。方嚴在前臺填表、簽字、确認商保信息，看診的時候站在她側後方，沒有插嘴。血常規結果出來了，醫生開了抗生素和喉糖。他站在診室門口問了一句：确定沒有問題？

确定。

他把處方單上那行圈出來的字又看了一遍，然後轉過身。走吧。

回到呼家樓快中午了，樓道裏靜悄悄的，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在水泥臺階上起落。進門後，方嚴把藥放在茶幾上，去廚房燒了一壺水，兌了些涼的，兌到能直接入口的溫度。她靠在沙發上喝水，聽見他在廚房裏翻東西，然後蹲在地上擰螺絲——擰的是那把木頭椅子左側的扶手。螺絲被擰緊的聲音響了幾下，停了。他站起來。好了。

你把那個修了？

松了很久了。

下午方嚴走的時候，她站在門口。他站在門外，手搭在行李箱拉杆上。藥按時吃。我周五回來。說完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轉身走回來，手指攏了一下她外套的領口——把翹起來的那一角按平了，指尖從她鎖骨上方滑過去，很快。然後他轉身走了。腳步聲沿着樓道往下，越來越遠。她站在門口沒有關門，等走廊盡頭的聲控燈滅了，才關上門。

傍晚她拉開廚房抽屜拿水杯，看見抽屜裏多了一把螺絲刀——她家原來沒有螺絲刀。她蹲下來看了看，把它和感冒藥并排放整齊，關上抽屜，手在櫃子邊緣多停了兩秒。

周三晚上，方嚴發了一張照片過來：窗外的夜景，黃浦江上燈火明滅。沒有配文。她回了一張窗臺上那幾盆多肉的照片。過了幾分鐘，他回了一個字：綠。

周五晚上，聽到樓道裏的腳步聲，她就知道是他回來了。他站在門口換鞋，她走過去，從身後抱住了他。他的腰彎着，手還搭在鞋帶上，然後直起身，轉過來，回抱住了她，手臂圈住她的後背，很穩，下巴擱在她頭頂。她聞到大衣上帶着機場和出租車的氣味，她的臉埋進他胸口，聽到大衣內襯裏的心跳，比預想中快一些。原來他在緊張。她沒說話，把臉往他胸口又埋了埋。

客廳很小，兩個人站在玄關中間。

你感冒好了？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

好了。

那你還抱這麽久。

她說：想抱。

周六早上祝青雲先醒。窗簾縫隙裏透進來的光，在對面牆上投下一道亮痕。她側過頭看了一眼旁邊——方嚴還在睡，被子邊緣被他壓在肩膀底下，露出來的那截手臂搭在枕頭上。她看了幾秒，沒有叫他，坐起來，赤腳踩在地板上，去廚房燒水。水壺開始低聲地響，她站在竈臺前等水開，方嚴從卧室走出來，頭發亂着，走到身後，把額頭抵在她後腦勺上，停了一下，然後走過去拿水杯。

你起這麽早。

燒水。

燒水乾什麽。

給你也倒一杯。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鋪了大半個客廳。窗臺上的多肉比昨天更綠。那把椅子被擰緊的扶手工整地立在茶幾旁邊，不再晃了。

她端着一杯水站在窗前，腳趾蜷了一下，地板有點涼。樓下那排灰色居民樓的晾衣杆上，有人在曬被子，白色被套在風裏鼓起來。她站了很久，久到手裏的水開始變涼。方嚴在廚房裏煮了兩顆雞蛋，端出來放在茶幾上。你的粥還要不要熱？

方嚴站在廚房門口，晨光從窗沿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肩膀上，那件舊棉T恤的肩線處有一道細細的折痕。她端着水杯喝了一口，然後從他手裏拿走那杯還沒來得及喝的水，也喝了一口，又放回他手裏。他低頭看了看那杯水，端起來喝完了，放下杯子，杯底碰到茶幾的木面，一聲很輕的響。他走回廚房，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從卧室拎了一只拖鞋出來，彎下腰，放在她懸着的那只腳的正下方，沒說話，直起身又走回廚房。

水龍頭開了一會兒又關了。他探出半個身子，手裏還攥着那塊擦竈臺的抹布，看了她一眼：你這邊溫度不行。下周去我那邊住。

祝青雲端着水杯，腳還懸在窗沿外面。陽光照進來，在腳背上落了一塊長方形的光斑。她沒有馬上回答。

你那邊——她頓了頓，我還沒想好。

方嚴把抹布擰了一下，搭在水龍頭邊上，靠着廚房門框看了她兩秒，語氣很平：想好了告訴我。不急。說完轉身回了廚房，走了兩步又停住，背對着她說了一句：你這裏太冷了。

祝青雲低頭看了一眼腳底下那只拖鞋，拖鞋口朝上敞着。她沒穿，但也沒把它踢開。廚房裏傳來碗碟碰撞的聲音，很輕，隔着一道牆，悶悶的。祝青雲端着那杯水又喝了一口，然後把腳從窗沿上放下來——腳趾碰到拖鞋內襯的絨面，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