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4(1/2)
Chapter34
方嚴從深圳回來的那天,北京下了一場秋雨。不大,細細密密的,貼着窗戶往下走。祝青雲從公司出來的時候雨已經停了,地面濕漉漉的,反射着路燈的光。她在地鐵上靠着門,車廂晃了一下,窗外的廣告燈跟着閃了一下,光落在臉上,又移開了。
晚上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換鞋的時候發現那雙深藍色的拖鞋不在原來的位置,被踢到了櫃子邊上。書房裏傳來聲音——方嚴在說話,語速不快,偶爾停頓,等對方說完再回應。她在門廳裏站了一下,聽出來是一段關于臨床數據重新提交的讨論。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同樣的話,大概已經說過幾遍了。
路過書房的時候她放慢了步子。門沒有關嚴,透過那道縫隙,看到方嚴坐在電腦前,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鍵盤上,另一只手按着藍牙耳機的邊緣,說完一段就停下來,聽那邊的回應。她端着水杯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沒有刻意去聽,但那幾個詞還是偶爾穿過門縫落進客廳——resubissioroundwaitfordata。都不是新詞,她大概能猜到他在說什麽:紐約那邊說等,他在說不能再等了。
過了一會兒,書房裏安靜了。鍵盤聲停了,然後是椅子被推開的聲音。方嚴走出來,手裏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塊在杯裏輕輕晃。他走到沙發旁邊沒有立刻坐下,站着喝了一口,才靠進沙發裏。沒看手機,也沒說話,目光落在那杯酒的水面上。
祝青雲看了他一會兒:剛在開電話會?
嗯,紐約那邊的。他頓了一下,他們還是想等下一輪數據。
你怎麽說的?
我說不能等了。他喝了一口酒,他們說要等,我說我不能再等幾個月。電話那頭安靜了挺久。聲音不高,很平。
那後來呢?沒有後來。就說再讨論讨論。
安靜了一會兒,她伸出手,把他手裏那杯威士忌接過來,放在茶幾上。他看了她一眼,沒有阻止。那你今天累了一天了。她說。不是會好的,不是盡力了,只是在确認一個已經看到的事實。他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但肩膀松了下來,手從沙發靠背上落下來,搭在她身邊。
安靜又持續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了:你搬過來吧。
祝青雲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呼家樓那邊你還有多少東西?還有幾箱書,衣服,廚房裏的碗碟。
那就搬過來吧。他說。你以前問過我,會不會有一天讓你搬過來,我當時沒有回答你。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該怎麽确定自己準備好了。他喝完最後一口酒,把杯子放在茶幾上。我不知道怎麽跟你解釋那種感覺——我知道自己應該想讓你搬過來,應該覺得很确定,應該已經準備好了。但每次想到準備好了這個詞,我就開始反複确認自己是不是真的準備好了,然後就把自己卡住了。說得很慢,這段話,他顯然想過很多遍。
祝青雲坐了一會兒,說:上次在醫院走廊裏,我擡頭看到你站在那裏,手裏沒拿手機,也沒靠在牆上。我就在想,這個人是真的在等。她頓了一下,那時候我還沒想好要不要搬過來,但我知道,如果有一天我想好了,那個人應該是你。方嚴沒有說話。他坐了一會兒,伸出手,把她的手從膝蓋上拿過來,握住了。掌心貼着掌心。那我明天幫你搬。他說。祝青雲說:好。
過了一會兒,方嚴說:你那些多肉放窗臺,玩偶……玩偶也放窗臺。那窗臺夠放嗎?夠,你那個窗臺很大。那你的書呢?她轉頭看他:你已經在分配空間了?方嚴的嘴角彎了一下。書架最中間那層是空的,我能用嗎?本來就是留給你的。你什麽時候留的?你第一次把書放在茶幾上的時候,他說,那時候我就知道,書架最中間那層遲早要空出來。祝青雲低頭看着那只空杯,杯底一圈冰水印正在變淺,她把它拿起來,走到廚房,放在水槽邊沿。
第二天下午在公司收拾桌面,徐悅路過她工位,手裏端着一杯咖啡,停下來看了她一眼。你今天走這麽早?祝青雲正把文件夾收進抽屜:嗯,有點事。
徐悅沒有立刻接話,喝了一口咖啡,目光掃過收了一半的抽屜。要搬東西?
祝青雲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桌上已經清空的文件夾。嗯,搬家,有些在公司的文件我也拿過去。徐悅把咖啡杯換到另一只手:搬去哪兒?方嚴那邊。徐悅沒有說話,端着咖啡杯的手停了一下。搬過去之後,上班遠不遠?遠一點點,換乘多一站。那還好。她頓了一下,東西多的話,周末我開車幫你拉一趟。祝青雲說:不用,他最近在北京。徐悅看了她兩秒:聽起來你已經想好了。祝青雲說:嗯,想好了。徐悅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你搬到那邊之後,記得自己還有一份工作在。說完繼續往前走了。
祝青雲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不是他會不會讓你好好工作,也不是工作別受影響,是你還有一份工作在。她低頭看了一眼收了一半的文件夾,把它合上,放進包裏。
周末早上陽光很好。她醒來的時候方嚴已經不在床上,被子那一側是空的,還有一點餘溫。她坐起來,聽到廚房裏有動靜——水流聲,杯子碰到臺面的輕響,然後安靜了,赤着腳走到廚房門口,晨光從窗沿斜斜地照進來,在竈臺邊沿鋪了一小塊金色的長方形,方嚴站在那道光旁邊,正在往杯子裏倒咖啡,香氣已經飄到卧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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