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5(2/2)
拼到第二步,方嚴要找一塊深灰色的單側凸點磚,拇指和食指在碗裏的顆粒間撥了兩遍,沒有。他把三只碗都撥了一遍,又把茶幾上的散件扒拉開,俯身看了看地板縫。祝青雲放下手裏的活兒一起找,兩個人找了快十分鐘,他把拆空的零件袋翻出來一只一只數了一遍,祝青雲沒理他,掀開說明書——那塊磚壓在第十二頁
預分揀的代價。方嚴把磚捏起來。
十分鐘,換後面每一步都快。祝青雲把說明書壓回去,劃算。
之後兩個人找到了各自的節奏:方嚴照着圖紙拼主體,祝青雲把下一步要用的零件提前挑出來,按大小在他左手邊碼成一小排,他伸手就能夠到。兩種灰色太接近的,她把兩塊磚舉到燈下比一次才分開。方嚴每裝好一塊,都用拇指把凸點按到底,咔的一聲,确認咬合了才拿下一塊;她偶爾挑錯一件放錯了排,他伸手把它挪回該在的那一排,不說什麽。
兩個人拼了将近一個小時,城堡的地基拼好了四分之一,方嚴把說明書翻到第三頁。他拼錯了兩次。第一次把一組拱形窗的支撐柱裝反了,發現之後沒有拆,停下來看了很久,像在等那個錯誤自己變對。然後他拆了,重新裝。第二次把一座塔樓的底座裝到了側牆的錯誤位置上,這次拆得比第一次快。
祝青雲分類的時候偶爾停下來看他拆零件。她發現自己正在用他拼樂高的方式讀他——會錯,會拆,會繼續往下拼。那座城堡的地基已經在茶幾上鋪開了一小片,尖塔的方向還沒有定,但輪廓正在從那些尚未連接的顆粒裏,一點一點顯出來。
那晚他們拼到快十二點,說明書從第三頁翻到了二十多頁。中間祝青雲去廚房續了兩回咖啡,第一回壺裏還剩半壺,第二回壺底只剩一層深色的渣,她倒了渣子重新燒水,水開的聲音從廚房傳過來,方嚴的頭沒有擡。窗外天色一點一點沉下去,後來黑透了,客廳什麽時候只剩落地燈的光,兩個人都沒留意。茶幾邊的地毯上落了幾顆逃出來的顆粒,祝青雲赤腳踩到一顆,縮了一下腳,方嚴伸手把它撿回碗裏。說明書頁角被翻得起了毛,他用指腹抹了抹,沒抹平。
方嚴把一塊長板件壓進地基的外圈,拇指在接縫上按了兩秒,然後收回手。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地基拼好了四分之一,灰白色的邊線在茶幾上圍出一小塊它自己的地方。方嚴用手掌把整座地基往茶幾中間推了推。收東西的時候誰都沒提明天繼續,他把說明書合好,壓在地基旁邊,沒有收回盒子裏。那四十多頁說明書攤過的地方,紙面留着一層淺淺的彎曲,合上也壓不平了。
周六下午,方嚴在書房整理文件,祝青雲在客廳看書。兩個人隔着半面牆,各自待着。傍晚她去廚房倒水,路過茶幾的時候蹲下來,把兩顆散落的顆粒按進地基的邊緣。書房裏方嚴的鍵盤聲沒有停。
周六晚上,祝青雲洗完澡出來,方嚴已經關了客廳大燈,只留了沙發旁邊那盞落地燈。他坐在沙發上,手裏拿着遙控器,正在翻投屏頁面。她穿着他的舊T恤,下擺到大腿中間,領口松松地塌向一側。頭發還濕着,肩頭的布料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她赤着腳走過去,腳趾碰到沙發邊緣的時候停了一下。
看個電影?
方嚴擡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肩頭那片水痕上停了一下,移開,落在她臉上。
你想看什麽?
你看過《一個叫歐維的男人決定去死》嗎?
方嚴想了一下:你以前提過,沒看過。
祝青雲在沙發另一端坐下來,盤起腿,把T恤下擺往下拉了拉:那看這個。
電影開始之前,方嚴伸手把茶幾上一顆多餘的灰色磚塊拿起來,放在電視櫃的角落。你放那兒乾嘛?怕你踩到。他說,目光在她赤着的腳上停了一下,移開了。
電影開始了。屏幕上的雪落得很慢,一個老頭在社區裏巡邏,檢查車有沒有停在不該停的地方,檢查栅欄有沒有關好,檢查一切秩序是否待在它該待的位置上。方嚴坐在她斜後方,膝蓋上搭着一只手。祝青雲靠進沙發裏,頭發還在滴水,一滴水落在T恤肩頭,深色的痕跡又擴大了一點。她沒有擦。
電影的節奏很慢。屏幕的光在兩個人臉上移動,明暗交替。方嚴看電影的時候話比平時少,呼吸也比平時慢。
電影放到歐維站在妻子的墓碑前說我想你了,她沒有轉頭看方嚴。她靠回沙發靠背,偏了一下頭,落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在她碰到的那一瞬間繃緊了一下,然後松開了。她的濕頭發在他T恤上洇出一道新的水痕,他沒有說話,下巴往她這邊低了一點。
電影的後半段,她一直靠在他肩上。他的手臂從身側擡起來,繞過沙發靠背,搭在她另一側的肩上。手指偶爾落在她的上臂外側,停一小會兒,移回肩頭。她的頭發半乾了,T恤肩頭那塊深色的水痕正在變淺,他的T恤上多了一道新的痕跡。
電影結束,字幕開始滾動。她從他肩上擡起臉,濕發劃過他的頸側。她說:後來他發現,有些事一個人做不了。她站起來,經過他面前的時候把手放在他肩膀上,很短,然後收回去,往卧室走了兩步,沒有回頭:明天繼續拼城堡。
方嚴說:好。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聽到書房裏的鍵盤聲停了,然後是方嚴關燈的聲音。她翻了個身,面朝他的方向,感覺到他在黑暗中也轉過來,面對着她,隔着半臂的距離。
你今天要看歐維——是故意選的嗎?
她沉默了一下:選的時候沒想。手伸過去,碰到他的手背,手指滑過去,穿過他的指縫,扣住了。他的手指收攏,握住了她的手。
但我知道你會記住它。
他在黑暗中側過身,靠近她,把額頭抵在她的額頭上。呼吸落在她嘴唇上方,很近。他靠得更近了一些,嘴唇碰了上來,很輕。她停了一下,回吻了他,很短,貼了一下又退開。他沒有再吻第二次,只是靠在那裏,額頭貼着她的額頭。
明天城堡,她在他唇邊輕聲說,繼續拼。
他說好。
黑暗裏只剩兩個人的呼吸。客廳的茶幾上,城堡的地基還攤在那裏,拼了四分之一。他重新吻了上來,這次停留得更久,她也回應了。他握着她的手,沒有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