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4(2/2)
祝青雲說:好。
徐悅轉身往門口走,步子比在辦公室裏慢一些,鞋跟在木地板上發出均勻的聲響。祝青雲跟着站起來,拿起自己的外套。那杯威士忌已經空了,杯底一圈薄薄的水痕在燈光下正在緩慢蒸發。
22樓。門打開的時候客廳不大,窗朝南,下午的陽光已經退到了牆角,但還留着一層薄薄的暖色。書架上沒有一本和投資有關的書,小說、詩集、攝影集,排列得并不整齊。徐悅給她倒了一杯水,在沙發對面坐下來。
我看了吾鄉三年的賬。徐悅說,每一家店都是盈利的,但他們融不到錢。創始人的賬算得太細,細到投資人覺得這個盤子太小了。
那你去了之後打算怎麽講?
把賬上的錢變成增長故事。徐悅說,單店模型已經跑通了,複制只是時間問題。他們需要的是一個能把我們已經盈利了翻譯成我們還能盈利更多次的人。
祝青雲喝了一口水。她第一次坐在徐悅的私人空間裏,第一次看到徐悅說話的時候手邊沒有手機。徐悅坐在沙發上,靠着靠墊,腿蜷着,和辦公室裏那個永遠坐姿筆直的人像是同一個人在不同房間的不同姿勢。
我以前覺得錢這東西,夠用就行。徐悅說,後來發現不對。夠用不是終點,是起點。夠用的人,一輩子就在那個夠用的格子裏待着。貪心的人才能往前走。她拿起茶幾上那本書看了一眼封面,然後放回去了。你那個青藤的項目,如果只是夠用的态度,它走不到今天。你是貪心的人。貪心的人運氣好。
那你呢?
我?徐悅說,去把十幾家店的賬翻成增長故事。換個地方,一樣的活。
她在徐悅家坐了将近一個小時,誰也沒有再提合夥人那個詞。離開的時候徐悅送她到電梯口,電梯門開之前徐悅說了一句:那個游戲項目,等你上線了,告訴我。
祝青雲說:好。
電梯門合攏的時候她看到徐悅還站在門口,沒有轉身走。然後門合上了。
祝青雲走出單元門的時候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方嚴沒有發消息。但她出來之前跟他說過去新城國際見徐悅,只說了那一句。她站在路燈下攔了一輛車。車窗外的路燈一段一段地滑過去,她靠着座椅,嘴裏還留着威士忌的餘味,和那句方向是對的的餘音疊在一起。那句慢慢你就知道了從記憶裏浮了上來——在春酒會上她站在人群外圍時就聽過這句話,那時候她不知道慢慢是多慢。
到家的時候快十點玄關的燈亮着。方嚴從書房裏走了出來,不是聽到聲音才走出來的那種出來,是她還在換鞋的時候就已經站在走廊盡頭了。他頭發有些亂,像在書房裏待了很長時間,站起來的時候沒有先整理自己。
看到她的時候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沒有問怎麽樣,沒有問徐悅說什麽了。他只是站在那裏,看着她換好鞋,走過來。她走到他面前的時候還沒有開口,他伸出手,把她外套的拉鏈拉開了。手指碰到拉鏈頭的時候很輕,像一個他已經想好了要做的動作。他把外套從她肩膀上拿下來,挂在門邊的衣架上。
她站在那裏,手指垂在身側。他看着她,又停了一下。那道停頓很短,但它在空氣裏停留的時間足夠讓那間屋子裏的光重新排列了一次自己的位置。然後他說:你喝了酒。
一杯威士忌。
那明天早上會頭疼。
明天是周末。
他沒有接話。她站在那裏,感覺到自己正在被一道安靜的目光包裹着,不問她你還好嗎,不問她需要什麽,只是在那裏,被看見、被接住。然後他伸出手,把她拉了過去。那道擁抱不緊。她的額頭抵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手臂環過她的後背,手落在她的肩胛骨之間,掌心的溫度隔着衣料傳過來,像一道正在被慢慢壓實的線。
他的呼吸落在她的頭頂上方的空氣裏,然後他的嘴唇碰了一下她的頭發——很輕,像一扇門被推開了一條縫又停住了。不知道過了多久,他低下頭,下巴貼着她的頭頂,說了一句:明天去不去吃好吃的?
她感覺到他的心跳貼着她的衣料傳來,在她的胸腔裏找到了一道重合的頻率。她的嘴唇動了動,貼着他的衣料:去。
他松開她的時候動作很慢,松開的幅度剛好夠他低頭看清她的臉。他的目光沒有移開,像在讀一道他已經知道答案但需要再看一眼才能确認的題。然後他說:那先去洗澡。你身上有酒吧的味道。
你嫌棄?
我明天早上要聞的是咖啡味。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卧室走。走了兩步停下來,沒有回頭:你今天一直在書房?
嗯。
在做什麽?
等你回來。
她繼續往前走。那道擁抱的餘溫還在她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