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4(1/2)
Chapter84
周一上午,材料過會。清池的大會議室。
桌牌三塊。頂端:長潮資本。往下并排兩塊——清池資本,TCP基金。許默涵擺完,退後半步,看了一眼。沒再調。并排就是并排,誰左誰右,打印機不管。
陳嶼只帶兩個人。一個投資總監,一臺筆記本。他自己講了三分鐘。
“項目叫瀾象冷鏈,創始人帕努,從曼谷飛過來的,一會兒他自己講。”陳嶼說,電腦沒翻開,“先交代我的位置。長潮是瀾象最早那輪投進去的。我們第一期基金今年到期,LP等着分錢。我賣一半老股,把錢收回來,留一半繼續跟。不是不看好——看好的東西,不必一次吃完。今天我引薦。題是創始人出的。”
他把位置讓給帕努。
帕努站起來。第一頁投上去。
“瀾象冷鏈。成立六年,總部曼谷。一句話:把泰國的水果,用全程不斷鏈的冷櫃,七十二小時送到昆明的批發市場。”
做的是跨境冷鏈。中老鐵路通車那年,帕努把自家的水果貿易生意拆了,重做成物流公司:曼谷集貨,廊開上鐵路,磨憨口岸清關,昆明分撥。自有冷藏箱三百八十只,簽約冷庫十一座。回程拉電商貨和電子配件。
“數字都在共享盤裏。”帕努說,“斷鏈率百分之零點八,同行平均百分之三。回程車裝貨的比例百分之六十一——這是短板,我不藏。這輪融兩千八百萬美元,加一條海運線,曼谷到廣州。”
他合上電腦。
“題出完了。兩位考官,開始。”
祝青雲看了一眼陳嶼。這個人談欣賞的時候明着談,談生意的時候也明着談,兩樣東西印在同一張名片上,誰接過去都看得清正反兩面。和這樣的人做交易,不用猜他第二張牌。
因為他沒有第二張牌。
方嚴問了三個問題。磨憨口岸通關時間的波動有多大。回程貨的客戶,是不是集中在幾家。冷鏈箱折舊怎麽算的。帕努一題一題答。答不全的,當場記下來,周五之前補進共享盤。
周五,補的材料到了。一頁不少。
共享盤只開一個。要查的清單只有一份。兩家的問題合在一起,去掉重複的,四十一題,編號從一到四十一,誰問的标誰名字。權限同一個下午開通。清池和TCP的分析師同時收到郵件。
祝青雲翻完第一遍材料,想起很多年前的另一份。那一份,關鍵的東西不在材料裏。
這一份,在。
接下來跑三個地方。曼谷看倉庫,新加坡看賬,北京談條款。
七月,泰國,濕熱。空氣稠得像是雨随時要下來。尖竹汶的果園裏,帕努穿雨靴站在分揀線旁邊,中文帶着泰語尾音:“每一箱,一個溫度探頭,數據直接上雲。斷沒斷過鏈,你們自己看。不用聽我講。”Vivian核了三小時出入庫單。TCP的分析師高朗在另一頭對溫度原始記錄——一只箱子一年十萬條數據。全給,不抽樣的。
第三天去林查班港。碼頭吊機在裝船。帕努指着泊位上一排冷藏箱說,海運線通了以後,榴蓮走鐵路,山竹和龍眼走海運,錯開上市期,冷櫃周轉能再快一天半。高朗問依據。帕努讓人調歷史航次的周轉數據。當場調,當場看。
晚上帕努做東。路邊攤。火山排骨辣得高朗直喝水。兩家人坐一張塑料桌,沒人談正事。祝青雲看着這一桌人——清池的,TCP的,長潮的,瀾象的——筷子在同一個盆裏翻。兩雙筷子同時夾住同一塊排骨。都沒讓。停了一秒。那塊排骨分成了兩半。
回程的車上,高朗望着窗外說:“入行四年,頭一回碰見做盡調,材料不用催的。”
Vivian說:“巧了,我們也是。”
車裏安靜了一會兒。以前盡調是兩家人隔着走廊互相猜,現在四十一個問題,答案攤在同一張表上,誰先看到,誰标出來給另一家。
省下來的猜忌,都變成了工作量。
新加坡,處理資金歸集和外彙的地方。兩家財務顧問共用一間會議室。憑證一箱一箱擡進來,當天掃完,當天上架。晚上,祝青雲在酒店樓下收到方嚴消息,一行字:北京那周,排七月最後一周。
她回:好。
又補:談判名單報一下。兩邊的人先認識。
他回:已經拉群了。
她點開。三十七個人,法務、財務、業務,都在裏面。群名兩個字:瀾象。沒有小群,沒有分組,沒有另外拉一個“核心群”。這個項目,小群沒有存在的必要。
那周,北京。會議室兩家用,清池三天,TCP三天,誰也不欠誰的場地。
第一天,人坐滿一張長桌。清池的法務和TCP的法務坐同一側,對面是業務。從前法務分坐兩邊,中間隔一條看不見的線。這一次沒有線。線畫在紙面上:該簽什麽、該讓什麽,全在紙上。
先過的不是價格,是披露。
清池的披露函和TCP的披露函并排投在屏幕上。措辭各自拟,事實是同一條:雙方核心成員以前合作過,有私人交情,已經各自向投委會和主要LP報備過;這個項目,兩邊都不申請回避,投票記錄留痕。
“寫進鑒于條款。”祝青雲說,“第一頁。”
TCP的律師擡頭:“慣例是披露函存檔,不進正文。”
“這一單不進抽屜。”她說,“第一頁。”
桌子另一端,方嚴翻着手裏的打印件,頭沒擡:“第一頁。下一條。”
這些年,他們坐過同一張桌子的兩端很多次。每一次,中間都隔着要試探的東西。這一次,中間什麽都沒有。
老股轉讓價格:長潮賣一半老股,按這輪新股價的九折算。律師照例問,老股價格要不要單獨簽補充協議。
“不用。”她說。
“不用。”方嚴說,“寫進正文,第十四條。”
律師去改文件了。祝青雲看着屏幕上的條款一行一行往下走,想起一張邊緣不齊的紙。那一單,真正的價格躺在撕下來的紙上,等一個觸發條件。這一單,價格寫在第十四條,所有人擡頭就能看見。
董事會五個席位:帕努兩個,長潮一個,清池一個,TCP一個。保護性條款十七條,一條一條過。沒有任何一方要一票否決權。重大事項須兩家同時同意才能過——這一條,方嚴提的。
“綁在一起。”他說,“誰也別單走。”
她看了他一眼。這句話她記下了,記的是條款的效力:五年內,只要兩家還都是股東,重大事項上,他們的票必須投往同一個方向,否則不生效。記完了,她又多看了兩秒說這句話的人。
她翻到第十六頁。信息權條款,“包括但不限于”六個字後面跟着半句:“具體範圍以附件七為準,附件七與正文同等效力。”她讀完,翻過去了。
很多年前,同樣一頁,她讀了兩遍,又讀第三遍。這一次,一遍就翻過去了——該在的東西都在,沒有要停下來找的地方。
估值模型談了兩天。
清池這邊,Vivian主談。TCP那邊,高朗。
這是Vivian第一次獨立主談估值。Jason在郵件裏寫過:下一輪,讓Vivian主談。這個“下一輪”隔了很多個案子,落到瀾象頭上。祝青雲坐在長桌一端,兩天只說了兩次話,都是同一個字:“繼續。”
分歧出在回程車的裝載率上。高朗的模型按第三年到百分之七十五估,Vivian只認六十八。
“七十五是理論值。”Vivian說,“電商貨的季節性,你按均值攤了。雙十一前後是峰,潑水節是谷,峰和谷一拉開,七十五站不住。”
“六十八,這一輪單箱的經濟賬就不性感了。”高朗說,“撐不住你們要的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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