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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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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正悄然蘇醒,重新浮現于這寂靜的深夜。

那鋪面之前,靜靜立着一對門仆紙人,它們身上并無鮮豔彩繪裝飾,僅以素紙為表,身形卻塑造得格外端正挺拔,比例勻稱規整,肅穆而靜默地伫立着,宛如兩位忠誠而沉默的守門仆役,在堆積了數十載的時光塵埃裏,履行着某種無人知曉的守望職責。

而在鋪面正中央那道早已被歲月磨蝕得坑窪不平的舊門檻之上,此刻,正靜靜地、端端正正地擺放着一把處于半完成狀态的紙傘。

竹篾制成的傘骨與支撐框架已然搭建完整,結構清晰利落;素白潔淨的宣紙傘面卻只精心裱糊了一半,另一半的竹骨依然裸露在外。那已糊好的紙面邊角處,處理得異常工整平順,每一處折痕與粘貼的痕跡都顯露出一種近乎苛刻的一絲不茍與嚴謹态度。

沉滞凝重的夜風,似乎無法穿透這條幽深死寂的巷道,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然而,這半成紙傘那輕薄的素白紙面,卻分明在毫無氣流擾動的環境中,正極其輕微地、持續不斷地、帶着某種規律般微微顫動着。

沙沙——沙沙——

更為細微的、幾乎難以被常人耳力捕捉的紙張摩擦聲,混合着極輕的竹篾受力聲,正從紙紮鋪那幽暗深邃的內部空間裏,幽幽地、斷斷續續地滲透出來,飄蕩在死寂的空氣中。

馬骝的心髒驟然一緊,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一股冰冷的寒意自腳底猛地竄起,沿着脊椎迅速蔓延至全身,一個令他毛骨悚然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在腦海中炸開:

“這鋪子裏面……難道此刻正有‘人’在紮制紙活?!”

可這分明是一間早已廢棄了數十年、門庭冷落、被世人遺忘的陳舊鋪面,是一家塵封在過往歲月裏的老店,此刻更身處這萬籁俱寂、杳無人跡的深夜深巷。

然而,那屬于紮紙匠人手工勞作時特有的細微聲響——紙張的窸窣、竹骨的輕響、漿糊的黏連——卻持續不斷地、真真切切地傳來。那節奏不急不緩,穩定得超乎尋常,反而透出一種令人心頭發悸的詭異韻律。

指尖細致塗抹漿糊以粘連紙張的濕潤輕響、竹制骨架在調整定型時被壓線固定的細微咯吱聲、棉線纏繞捆紮邊緣時發出的幾不可聞的摩擦音……每一道紮紙工序所獨有的、極其細微的動作聲響,此刻都異常清晰、層次分明地鑽入耳中,仿佛那看不見的“匠人”就在咫尺之遙的黑暗裏默默工作。

阿正停在鋪子前方約三步之外的地方,腳步凝定,目光沉沉地投向那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鋪內黑暗。

店門之內,是純粹而極致的漆黑,目光所及,看不見任何家具陳設的模糊輪廓,也尋不到半點似人身影的移動蹤跡,只有無邊無際、仿佛具有實質的暗沉,如同一張早已悄然張開、正靜候時機準備吞噬一切生靈的深淵巨口。

“不是活人。”

阿正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帶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這是強烈的執念殘留于此地,所形成的‘殘影’。”

“生前日複一日、年複一年重複着紮紙的勞作,死後,那份深入骨髓的習慣與執念未曾消散,便夜夜在此處重複上演着同樣的過程。”

一旁的叉燒叔聞言,面色頓時變得極為凝重。他深吸一口寒氣,上前幾步,湊近鋪面,借着微弱的天光,仔細審視着門板木質上天然扭曲的紋路、門頭處積聚不散、隐隐形成特殊痕跡的陰煞之氣,眼神随之變得愈發深沉銳利,仿佛看穿了表象:

“看來,這家鋪子,恐怕不僅僅是尋常的紙紮店……它極有可能是整條紙紮巷那隐秘風水格局的核心‘陣眼’所在。”

“根據一些極古老的傳聞,當年所有從事此陰行手藝的匠人之中,唯獨這一家的紮紙技藝最為精絕詭秘,也唯獨這一家,世代掌握并傳承着一種豢養‘紙煞’的邪門秘術。”

“尋常的紙紮祭品,做完之後便了無牽挂,随火焰焚化而歸于虛無,不入陰陽,不涉輪回。可這種以秘術養煞而成的特殊紙紮,卻是以生人的精血氣脈為引子,配合特定苛刻的陰陽時辰,彙聚周遭的怨念與兇煞之氣來長期滋養浸染紙張與竹骨。”

“紙張竹篾本身雖無法生成真正的魂魄,卻因這邪術,能夠承載施術者或關聯者極其強烈的執念、吸附并容納兇厲無比的煞氣、甚至……在某些條件下,執行某種特定的、簡單的指令。”

馬骝聽得渾身汗毛倒豎,頭皮傳來陣陣發麻的刺痛感,連聲音都抑制不住地有些發顫:“那……那我們之前在巷子裏遭遇的、那上百只行動詭異駭人的紙人……難道全都是從這家鋪子裏……紮制出來的?”

“正是如此。”

叉燒叔的指尖輕輕點向鋪面門頭一道極其不起眼、顏色暗沉近乎與舊木融為一體的特殊痕跡,聲音壓得更低:

“此前,古井之下那彙聚百年的陰煞風水格局已被我們聯手破除,西環地界被長久壓制的陽氣開始緩慢複蘇流轉。原本,正是那口古井的水煞之力,陰差陽錯地壓制了這家鋪子所布紙煞兇陣長達百年之久。如今水煞之力消散,此陣失去了外力的壓制,便徹底‘活’了過來,開始自行運轉。”

“它将我們一步步引入此巷深處,或許……其本意并非單純為了害人性命,而是為了‘顯形’,為了讓某些被深深掩埋的東西重見天日,或者說……是為了‘鳴冤’。”

阿正眸光驟然一凝,不再有絲毫猶豫,擡步便徑直走向那扇緊閉的、仿佛隔絕着兩個世界的陳舊鋪門。

越是靠近這間散發着不祥氣息的詭異紙紮鋪,周遭的空氣便變得越是冰涼刺骨,那寒意仿佛具有生命般,穿透衣物,絲絲縷縷地滲入人的骨髓深處。

原本只是彌漫在四周、令人感到壓抑的沉重死氣,此刻性質似乎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不再僅僅是單純的壓抑,反而開始裹挾、混雜着一種濃烈得化不開的委屈與不甘,還有深切的悲憤。這股複雜的氣息,與之前在古井之下感受到的阿繡所散發的那種相對純粹的、因無辜被害而生的怨氣,截然不同。

阿繡的怨,是被無辜殘害、沉冤難雪、求告無門的悲憤之冤,怨中帶着凄楚。

而此地所凝聚彌漫的怨,則更像是曾遭遇信任背叛、被殘忍滅口屠戮、乃至整個存在痕跡都遭人刻意抹殺掩蓋後,所留下的那種絕望而不甘的滔天之怨,怨中帶着戾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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