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2)
第一章
八月弦日,江陵暑熱仍不見消退。
是日,即臯山上微風斜倚,頭頂停着團團陰雲,将那午後正烈的金烏遮了個嚴嚴實實,沉悶的空氣中裹挾着一股濕溽的木犀香。天入了秋,沿途的蔓草有些已經發枯,耷拉着腦袋東倒西歪,又給這幅山水平添了幾絲凄寥。
山腳下偶有些人氣,或是上山采藥拾草,只低着頭往栲栳裏裝了,便匆匆離去。來人抑或去往別去,途中又無可避過此山的,便恨不得日行萬裏,片刻不願多留。
此時,這荒無人煙的僻靜之中,赫然走入一個瘦小的身影,肩頭挎着褐色的布袋,踉踉跄跄,目色飄忽,與這方寧和格格不入。
高逐曉的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不時攢為一豆,順着纖柔的頰線往下流,流至下颌角時,那汗珠已失卻晶瑩,混雜了許多泥埃。她本能地擡起衣袖去拭,腕骨剛要觸及下巴,卻猛地一滞。
這衣服沒有袖子,露出的一截藕臂如同釘入泥濘。
她低頭環視己身,只見除了胸前和後背還靠着幾塊爛布兌連着,其他地方基本落落無遮。皮膚暴露在空氣中久了,又加之連日流亡,無論身心都早已麻木。
這是她逃出即臯門的第四日。為了躲避追殺,她與路邊一個捧碗乞丐換了行裝,故意将自己弄得髒兮兮。直到此刻,才得以稍待喘息,也才發覺腹中空空,連帶着身子都有些昏暈不支。而若非強行壓制着那些痛苦肮髒的回憶,她怕是早就愧疚神傷自戕而死了吧。
高逐曉的嘴角強扯出一抹苦笑,将眼角那将出未出的東西憋了回去,然後走到一棵雲松樹下。那松樹長得遒勁,足有兩三抱粗,枝乾卻疏落筆挺。她兩手相合,揚起臉,定定地盯着那老樹,猶如佛道信徒般虔誠。而後,右掌手風攫起,一枝手腕粗細的樹枝便被削落,滾至她的腳邊。
這樣,她手下有所依仗,便繼續朝前走去。
天色仍舊昏昏沉沉,眼可見的暮色将垂。她正愁不知何處稍作歇腳,土路盡頭的右側卻驀地顯現屋舍一角,心中一喜,加快了腳步走去,到了跟前,始知是一家村野酒肆。
她逃出來時,心頭只想保命,基本沒有帶什麽值錢物件。此時囊中羞澀,只一樣劍隐寶器“廣陵散”最為要緊。高逐曉摸出最後一點碎銀,要了幾碟白面蒸餅,便将肩帶重新收束好,坐在內側靠牆角的地方,也不嫌兩手髒污,抓起一個蒸餅便往嘴裏塞。她吃得極快,許多時候甚至顧不及嚼咬便囫囵吞入腹中。
“哎,聽說了嗎……”
坐在高逐曉身側一桌的,是兩個中年男子。其中一個面色神秘,眼珠子骨碌碌地轉着,似是不經意地掃了她一眼,而後有意地壓低了聲量,伸出一只手,在另一褐帽男子旁附耳傳了些什麽話。
話畢,那褐帽男子似是受了驚,聽到了什麽天大的消息,嘴巴微張,目眦盡展。
“是真的嗎?她能逃到哪兒去?”
“噓,小點聲……”見褐帽男子驚訝情狀,告話的男子一面露出得意神色,一面又伸出手指示意他不要聲張。
高逐曉手中的蒸餅,被抓得爬滿褶皺。她的呼吸重新變得緊張,耳膜上清晰地擂着鼓,一雙眼睛垂得低低的,不時地斜乜向那桌,身子微側,想要聽得更清楚些。
這時,青天門框裏一瞬由明轉暗,屋內未及點亮蠟燭,被帶的黑了片刻。高逐曉不禁挺直身子,一只手扣住腐朽的木質桌角。
只見一個高頭大漢迎面走進來,看樣子像是跋涉許久,魁梧的身軀捎帶進來一背的塵埃,此時借着門框透進來的光,在空氣中四散飛舞開來。他的眼睛瞪得極其渾圓,目露兇光,又加之膀大腰粗,一進來便震住了這個小小的破店。
他的手裏,提着一把約莫武長的弧刀,刀尖垂地,刀身卻亮如明鏡,将高逐曉和她手裏的蒸餅照得清楚無二。
“聽聞這懸賞,夠你我這等人快活三輩子呢!”
耳側,那兩個中年男子沉默片刻,瞥了一眼坐在門口的壯漢,又無事般回銜起将才的話題。
高逐曉坐在那長凳上,視線恍若自然地落在那盛着蒸餅的碟子裏。碟側,一只胳膊不能自已地顫抖着,她慌忙拿左手握住那只手腕。只覺得自己再不走,恐是下一秒就要被這些眼紅懸賞令的人抓回去,抑或就地斬殺。
門口,壯漢将弧刀重重往地上一插。幾乎是同時的,高逐曉已站起身來,要往門外走去。
可出門經過那二人身側時方才知曉,其口中原是京中某位世家小姐,因不願遵父命出嫁而與情郎私奔,想其父是因此才下了懸賞令。
時然,仿佛又想到什麽,高逐曉咬了咬自己的唇瓣,又在原地怔了一會兒,這才繼續往前走去。
此時,天色黑得更重了些,大概已将近戌時。繼而走的這條路上,見到的人似乎比前幾日多了些。她扭過頭,看了眼即臯山。
大抵是要出山了。
只要出了山,即臯門的人再想要抓住她,應是不那麽容易了。
遠處,天的盡頭陰沉似漆,可她卻仍舊瞧出一陣揚天的塵土,不由又緊了緊肩袋的布條,往斜後方退去。
那片塵土濃厚,不像是一人行腳。
高逐曉眉心緊皺,旋即便調轉了方向往西折去。她三步并兩步,兩步化一步,逐漸地想要往前跑起來。跑了一會兒,又覺得如此行徑未免更招人嫌疑,便只是低垂着腦袋往前疾走。
如此過了一刻,耳後的馬蹄聲锵锵铿铿,仍是越來越近,仿佛那堅硬的蹄鐵直蹬到了她的心窩子,她也沒有停下來。
“喂!前面的!”
心跳在那一刻戛然而止。
“轉過來!”
高逐曉止住腳步,沒敢再往前走。而後,她背對着來人輕輕地深吸一口氣,微垂着腦袋緩慢地轉過身來,心裏火速盤算着該如何應對。
“喂!臭要飯的,見過這人沒有?”
還未等她擡起頭,看清來者何人,那人便急不可耐地在她頭頂抻開一豎幅畫卷。而這畫卷此時好似寬屏隔簾,将他二人隔成兩岸。
就這電光火石之間,她還有一絲僥幸,腦海中閃過酒肆之中,那個出逃的京城貴女的故事。可擡眼的下一秒,她就知道僥幸只是個撫慰行于暗夜之人的淺薄字眼。
那畫像上的人身着紅縧鑲邊月牙白錦緞,腰束一條石榴長穗明玉帶,額頂束發,只插一支碧螺簪。身形姣巧,靈氣十足,除了她還能是誰?只是與她如今這副落魄模樣确是別之天壤,也難怪這人認定了她不可能是這畫中女子。
高逐曉低下頭,又朝那人擺了擺手。那人火急火燎,啐了口“他娘的”便重又翻身上了馬,高揚馬鞭,狠狠地抽向馬背,一路叫嚣着從她身側飛奔過去了。
那人走了,可她卻一刻也不敢放松。天色已幾乎完全暗了下來,不知今晚要在何處落腳。午後在那酒肆之中,不只是沒有吃好,甚至緊張到忘了要壺茶水來喝,揪心了半日,滴水未進,嗓子眼将将要嘬住。高逐曉又循着白日的動作,取了兩根樹枝,一粗一細,拿來鑽木取火,又印了一支作為火把,只得繼續往前找水。
行間,身側的草叢中窸窸窣窣,但凡發出些動靜來,她都要止住辨認清楚,以防冷槍暗箭忽的殺出,措手不及。但實際上并無異樣,要麽是風吹草動,發出細碎的摩擦,又或者是田間的老鼠、野貓之類,在其間追逐。
走了許久,風勢逐漸大了,吹得她赤露在外的胳膊涼意飕飕。白日裏天氣那樣陰沉,晚上大概是一場急陣雨,若是如此,倒是無需發愁飲水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