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2/2)
那弟子見着殿內似不太平靜的樣子,一時亦有些惶恐不安,想是自己來的不是時候。只怪自己嘴快,那廂已報了閣主,當下也不得不硬着頭皮垂首立于檐下。
曲靜幽蔑了眼地上的宋千山,心氣未消,因而額上仍舊堆着數層皺紋,好似重岩疊嶂,沉重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何事來報?”
他盡量地壓了怒氣,開口問道。
那弟子見他問起,便拱手如實道:
“禀閣主,尾随的探查弟子來信,稱……稱……”
路上趕來時,明明在心中捋好的如何說的,可真到了殿前叫他說時,他反而緊張得結巴住了。
曲靜幽本就因方才宋千山那席話心頭郁結,又瞧着這弟子支吾卡頓着,那股怒火便又竄了上來。
“稱什麽?在外面待久了,連話都不會說了麽!”
聞言,那弟子吓得慌忙雙膝磕地,或是經着這一激,口中又蹦出幾個字來:
“高……高逐曉……她……她……”
“她怎麽了!?”
這話卻不是曲靜幽問的。
宋千山聽到那幾個字眼,驀地跪轉過身來,亦将目光死死釘在那小弟子的身上。
“她跳崖了……”
“你說什麽?!”
“跳崖了?”
幾乎同時的,宋千山和曲靜幽皆是驚滞住,發出不可思議的嘆問。
那弟子見着二人這副模樣,更覺心驚肉跳,生怕自己漏掉了什麽,或者說錯了什麽,就要被拉到思清機去領刑杖。
由是,強理了理口舌,将方才的話重新捋直了,複述一遍。
“禀閣主,尾随的探查弟子稱,他們跟到腳馬山頂,見高逐曉自對岸的山崖上跳了下去,如今生死不明。”
“只是……”
他又猶豫片刻,不知是否該說,可想起方才支吾不定引得曲靜幽生怒,便還是咬了牙直言托出。
“只是腳馬山崖高萬仞,從崖頂跳下,只怕是……”
“——不可能!!”
還未待那弟子說完,宋千山便已然猩紅雙目,斬釘截鐵地阻斷道。
似是有什麽東西自心頭驟然炸裂,将全身的血液點燃,叫嚣奔騰着,仿佛要沖破一切曾死死為之把守的關隘。
這決計不可能!
明明數日以前,她還好好的,她不是還拿廣陵散救了衆人麽?若想要尋死,她于閣內有太多機會,又怎麽會……
難道是……
再也無法抵擋那無數的未知,他猛然站起身來,也不顧旁側兩人的目光,徑直往外走去。
“你給我站住!”
甫一擡腳走了兩步,身後忽的傳來一聲暴喝,随即便感到一只堅硬枯瘦的手,死死地按在他的右肩上。
曲靜幽本就叫眼前事攪得心煩意亂之極,又見宋千山恍若無人般的公然違抗師令,卻又清楚他所為,絕不是考慮閣內安危,心下頓然怒氣更盛。
“我讓你起來了麽?”
這話帶着三分威嚴,七分壓罰,又加之那只手上力氣不減反增,宋千山定在原地許久,終于還是重又跪了下來。
冬日裏,天氣冰寒,便是木質地板,亦傳遞着陣陣冷意,只是此刻,他全然感覺不到任何自下而上的冷氣,只覺渾身血氣翻湧。如同一只蒼狼,卻叫人囚于一方小小的鐵籠中,不得恣意。
“堂堂劍隐傳人,那就那麽容易便死了的?再派弟子前去探查,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一有消息,立刻回來向我彙報!”
“是!弟子遵令。”
如此,那禀報消息的弟子便終于得以自殿內退出。要是他再在那處待一會兒,估計還沒被閣主判罰,自己便先叫其中劍拔弩張的焰氣灼傷了去。
但當下,他亦有些不解,為何少閣主得勝歸來,二人卻于殿內如是争吵。只是這些事情,在他本分之外,他無權,也沒有能力和理由乾涉什麽,故而當下出了青雲築,将其抛之腦後算罷。
聽聞這消息以後,宋千山與曲靜幽雖同在一室之內,可彼此亦心知,雙方所思所想,斷然無可立時和融了。
大殿之內,死寂一時,戚然彌漫在每個角落,無聲更勝有聲。
曲靜幽踱至殿門附近,背對着身後那人,語氣較之方才平靜些許。
“為師念你此回剿滅即臯門有功,故而雖未招降其門下子弟,卻不欲降罰于你。可你三番五次目無尊長,頂撞于我,又全然不把為師的訓誡放在心上,不思悔改,冥頑不靈,我若是再不敲打一二,只怕你日後更要變本加厲。”
“你既一日為宋消,便終生不能再做別人。沉溺愛欲,只會毀你道途,亂你清心。別忘了你初入閣時,胸中所懷抱負。”
話畢,他長嘆了口氣,擡了腳往殿外離去了。
“這幾日,便去無妄塔,好好思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