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2/2)
她繼而娓娓道。
“姑娘的意思是……”
“若陸前輩同意,天迎願為貴堂療愈傷病子弟,連續兩年,直至抵清欠債,不知前輩意下如何?”
陸十龜聽了,複而垂首,時而又擡眸瞧了瞧高逐曉,一手夾于腋下,另一手抵在颌骨,認真地思索着。
高逐曉見他仍逡巡不決,又往前數步,定在他的身前,誠然說道:
“我知金龜堂之‘金剛甲’修習甚苦,絕非一日之功便可成造化的,亦對修習者的身體要求極高。由是,若弟子于平日任務之中,傷了筋骨,對于別的門派而言,只需修養數日便可恢複,可于貴堂而言,即便表面上已無甚缺瑕,可若傷及內裏,此前所修功力便要就此夭折。”
“所以,這麽多年,貴堂只出了您一位爐火純青金剛甲,對麽?”
此話一出,陸十龜的神色驟然又嚴肅起來。這回,似是全然丢掉了方才的躊躇,他猛地伸手,将旁側那插埋土中的迎天劍拔出,又将劍身一橫,遞至她的身前。
高逐曉一愣,微微頓首看着他,而後伸出手來,将劍接回。
數月以來,見慣了江湖上的利益紛争,爾虞我詐,忽的遇到陸十龜這麽個至純至性之人,買賣還未促成,便已将籌碼還于對方,倒叫她覺得有些驚訝。
可若是放在從前,她也會毫不猶豫地這麽做。
“多謝前輩。”
接過長劍,她又朝陸十龜淺淺一躬。
再直起身時,卻看見他不知從哪裏摸出來一個小冊子,應是長帶在身上的,封皮已被揉得碎糟糟,破舊不堪。
但令高逐曉更詫異的,除了這小冊子,陸十龜又自懷中摸出來一支狼毫筆,将筆尖擱在口中浸濕,便将紙和筆都同她遞過來。
她驀然想到,陸十龜此前是讀了十幾年書的,到如今轉了武道數十年,身上竟還留了些憨厚的儒子氣質,心底不由覺得有些好笑。
“姑娘,你便在這冊子上寫下憑證,有此立據,我也好同堂主交代。”
陸十龜盯着她手中的紙筆,同她叮囑道。
高逐曉點了點頭,一手扶着書冊,一手提筆,在其上立下字證。
還未落字,似是想到了什麽,她複又擡起頭來,定然說道:
“但我有一要求,仍需同前輩講明。”
“姑娘不妨直言。”陸十龜回道。
“我此行仍有事挂身,故而不能時刻守着金龜堂。我們便約每三月為一期,屆時聚于劍隐山莊舊址,我自會為貴閣弟子悉心療治。”
“此約定,還要請陸前輩與我保密,切勿将其傳散江湖,天迎在此先謝過了。”
陸十龜見她态度真摯,也明白她所抱難言之隐,當下便同意了她所提之要。
這之間,一陣微風拂過紫竹林,将幾片竹葉吹落,飄在柔軟的白紙上,又掀起前面幾頁書卷,露出其中一角,上面似是填了些詩詞,字跡遒勁,韻腳和諧,忽的勾起她一絲好奇。
她擡眸,望着身前這個飽經風霜的老者,緩緩道。
“陸前輩,天迎可否問一句,您當年棄文從武,只是因功名考取無望麽?”
聞言,陸十龜垂了垂眸,眉目間多了幾分蕭然。高逐曉不知,自己此問是否戳到了他心上的痛處,便想要開口彌補一二,卻聞那人重重一嘆,複而坦言道:
“三十年前,我還是個窮鄉僻壤的酸秀才。那時候,整個村子只有我一人過了鄉試,老師彼時便道我身負經世奇才,将來必有番大作為。村裏的鄉親也都為我恭賀,囑咐若是我日後飛黃騰達了,不要忘記他們。”
言及此,他忽的蕭索一笑,擡眼望了望崖際的蒼穹。
“可誰能料到,我雖過了鄉試,卻叫人暗中頂替。那人是地方上一個豪紳的兒子,仗着家中富裕,頗有些權勢,便可肆無忌憚地行此有違公允之事。所有人都為我鳴不平,我亦為此多次投告衙門,可終是石沉大海,甚至因此遭到那人的報複,險些喪命。”
高逐曉停住了筆,亦為此憤然不平。
江湖上素來只傳陸十龜棄文從武,是因寒窗數十年卻始終未得功名,将此間緣由全然歸結于他一人身上。殊不知,個人面對世道之不平、不公時,會顯得多麽渺小和脆弱。
“但我如今也看開了……”
他轉首過來,笑對着她。
“從前我年輕,總覺得考取功名,光宗耀祖,是人這一生頭等重要的事情。可現在我卻覺得,一個人終其一生皓首窮經,固然可歌可敬,但人生參差,白駒過隙,沉溺于此未免也白白将光陰費在了這些書卷之中……”
這日長短同往日并無什麽不同,但高逐曉再次上路的時候,卻覺得恍若已過一歲。
她離開那片紫竹林時,仍在回想自己與陸十龜的會面,想到他那随身揣着的書冊和狼毫筆。
或許,他從來沒有放棄過年輕時候那意氣紛飛的驕傲。
畢竟古來大史垂青,小史散轶。若是自己都忘記了,世上或真便再無人替他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