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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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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逐曉靜靜地坐在桌幾旁,仿佛親歷了這場生動的戲劇,腦海中仍飄蕩着細雨籠煙。

幾案上擺着的粥和菜,現已涼透了,在表面凝了層淡淡的寒霜。

可她似乎也已深陷其中,不再只是作為這幕別離的見證者,反而偶得握着他們之間重牽的線。

“這幅詩卷,确是出自陸十龜之手……”

高逐曉的視線同落在聽雨手中所持書卷上,出言緩緩道。

待到要将自己與陸十龜相遇所聞,悉數告知聽雨時,卻見聽雨又将那書卷還于她,而後徑自轉身,将要離去。

“聽雨師傅!當初并非你想的那樣!”

高逐曉慌忙起身,喚住聽雨。

“我前些日子于腳馬山頂,恰逢了陸前輩。聽雨師傅靜修許久,或許不知,陸前輩已然在武學上頗有成就,而他由文轉武,正是與當年之事脫不開關系。”

聞言,聽雨定住了腳,但仍舊沒有回頭。

高逐曉複往前走了幾步,接着道:

“聽雨師傅已知的是,陸前輩當年喜中舉子。可他為什麽卻就此消失,陸前輩應是未曾同師傅提起過罷……”

高逐曉輕嘆了口氣,将她那日所聞詳盡說出,希望不公的揭露,能夠挽回一段本自溫綿的情誼。

“彼時,陸前輩确是考過了鄉試,可他苦讀數年所取得的名次,卻叫一個豪紳背地裏偷偷調換了去。陸前輩亦曾将此事狀告衙門,卻難防官紳利益勾結,狀子沒能告成,卻反險些丢了條命。”

“故而,陸前輩并非有意違約,而确實是有其苦衷所在的。”

話畢,聽雨果然重又轉過身來,面對着她,眉目始終淡然如若遠山。

“阿彌陀佛。”

“聽雨師傅……”

“現在若要挽回,興許……”

“施主不必再言。”

高逐曉還想要說些什麽,卻叫這一句硬生生噎在心口。她不明白,為什麽已然道明了其中緣由,聽雨卻仍舊不願回頭。

佛家不是常言,苦海無邊,回頭是岸麽?

可此時此刻,什麽才是苦海?什麽才叫彼岸呢?

聽雨見她滿目茫然,怔怔站在原地,又是雙手抱十,朝她一揖。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施主天性純良誠善,這原是樁善事。只是施主心中執念甚過,卻不知這世間種種,萬法皆空,因果不空。”

不知不覺間,屋外又開始淅淅瀝瀝下起小雨,滴答滴答,仿佛為這佛法空門中的訓誡作以點綴。

“貧尼已皈依佛道二十餘載,本是不該再念起這般前塵舊事。如今施主在此,亦是因緣定數所使,貧尼便獨此破戒,同你說上幾句。”

“依你之所言,陸十龜當年因此劫難,令我苦苦等待十年。當年我亦是想過,他是否出了意外,同我一樣家中突遭變故。便是怕我因着此事傷心,不願見面,我亦能夠理解。可他就此憑空消失,音訊全無,或是不信自己,抑或全不信我,及至終究,他是不信這段感情。”

說及此,聽雨微微頓了頓,擡了眸子對上她的,眸光溫潤。

“施主還年輕,總會覺得,這世上之事,凡弄清了因果,便能夠令其依着己之所願,由此萬物循規,人情蹈矩。可往後你會明白,沒有什麽會為你一人而停滞,尤其是時光……”

說着,她緩緩擡起右手,輕輕地觸碰自己的面頰。

高逐曉順着她的動作,瞧見了那上面一條條暗沉的溝壑,随着她微搐的神色而凝擠在一處。

“人的容顏,會随着年歲漸漸老去,人心亦是如此。當年所已然逝去的,不只有別離,還有随這別離所崩消的一切。”

高逐曉看着聽雨的身影漸漸離去,沒入庭院中的微雨。

而今聽雨僧廬下。鬓已星星也。

她垂首,視線頹落在那詩卷之上,白紙黑字,刺目而又悲涼。

悲歡離合總無情。

她原是覺得,世間多少事,只要解開緣由,命運始終掌握在自己手中。可若真是如此,為何此刻裏,她的心頭卻溢滿着無力的窒息?

将那頁詩卷小心翼翼地擱在幾案上,伴着那涼透了的粥飯,聞着那寥落的雨聲。

高逐曉側過身來,慢慢走至窗邊,仰首瞧着窗外的雨。

或許,真的像聽雨所說,世間因果早已注定了。那詩卷所書末句,又恰如印證她所言的谶語。

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夜裏,高逐曉早早便歇下了,只是似眠非眠,總覺白日裏有什麽東西,還未曾道明。

渙雲姑娘法號“聽雨”,可她究竟是聽的何時的雨?

若所聽為少年的歌樓雨,那麽她是否還在等那個篦發的少年郎?

若所聽為中年的客舟雨,待她下舟以後,他們确然天各一方。

若所聽為而今的僧廬雨,那是否意味着,他們此後,還能夠于這洗華寺中,相得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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