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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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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宋千山回到酹江苑時,第一眼看見的,卻是正對院門的那座小屋。

那屋子已空蕩許久,此刻裏,水煙正持着把掃帚,在門前灑掃。他的視線往那處放空,總覺有一人引劍翻轉騰挪,見着他負手長立,亦面色晏然,朝他抱拳淺笑。

李元兆瞧着他家少主兀地定住,唇角提笑,眉目舒朗,便順着他的視線看去,到了也沒看出什麽名堂來。

洗澡水連同要換的衣服均已備好,宋千山入了卧房,除去身上浸染着累累污痕的長衣,赤身入了浴桶。

水面上漂浮着點點澤蘭葉片,由着熱氣熏蒸出淡淡微苦氣息,沁入他的鼻翼,而後漫灌往全身各處。他伸出手,輕輕地捧起一灣水,覆在自己的皮膚上。

自那日廣陵散加身,他身上的傷已悉然被療愈,便是連一絲傷痕都未曾留下。那傾落于皮膚上的水珠,便順着肌線,緩緩爬行,終又彙于源頭。

近日以來,發生了太多事情,抑或說,他發現了太多自己無法預料、更無法掌控的事情。

自己或許遠沒有想象中那麽強大,那樣無堅不摧,那麽容易地放下,那般輕易地割舍。

驀地,他垂首沒入溫熱的水面,感受到久違的暖意将他緊緊包裹,就像多年以前,即臯山頭星零夜晚,他同她交頸而卧,所貪戀的一縷薄柔。

過了這些時日,他始然發覺,有些東西,無論自己是否願意承認,終究還是舍不得。

再來到青雲築時,總覺已過了一載春秋般遙遠。

宋千山緩步踏入殿內,撩了前衽,屈膝跪下,朝着立于殿中的曲靜幽交手行禮。

“師父。”

他喚了一聲,垂了眸子,視線落在那雙蒼勁的足上。

往些時候,曲靜幽喚他至此,常是背對殿門。見了他行禮,旋即便會扶他起身。可今日這般情形,卻與往日大不相同。

良久,那兩字出口,遲遲未等來回應。而眼前那雙腳,亦未曾挪動半分。

宋千山亦絲毫不動,他知曲靜幽此為,必有其意圖。

“消兒,你可還在怪為師?”

曲靜幽雖是詢問于他,可語氣中卻頗含壓迫。且但凡此類問話,無外乎一個确定無疑的答案,雙方才各有臺階可下。

宋千山于是直言答道:

“宋消不敢。”

“是不敢,還是不願?”

曲靜幽稍擡了音量,盯着身前的宋千山,追問道。

聞言,宋千山将頭垂得更低些。

“師父于宋消有救命之恩,亦有再造之情,消時刻銘記于心。上回,是我頂撞了師父,師父有所責罰,我亦甘願領受。”

曲靜幽這才伸手捋了捋颌下那把花白胡須,而後擡了他的手肘,扶他起身說話。

“你入堯天閣,至今也有七年了罷……”

宋千山點首稱是。自當年裹屍嶺一戰後,他于此韬光養晦,确已有七年。

“但你可知,堯天閣立于江湖之上,已有将近三十載。若以人之壽相較之,此刻正抵壯年之時。”

曲靜幽擡了腳,擦過他的肩膀,往殿門方向走去。

“盛年不能重來,自是說往事不再複返,可即便能夠複返,又有誰想要推翻一切,重新白首起家?”

宋千山看着他蒼老的背影,沒有置聲。

“堯天閣能夠有如今的聲名,其中投注了我曲靜幽大半生的心血,它所承受的不僅僅只是榮耀,亦有同樣重量的責任和壓力,你可明白?”

“徒兒明白。”

他回應道,可心底裏,仍舊在等待一個人的消息。

曲靜幽複而轉過身來,走到他的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同堯天閣之榮耀長存相比,你我師徒二人間的争吵,根本不值一提。如今,你既已知錯,畢竟也剿除即臯門,立了樁大功,便對往事不再計較。”

“如今查探的弟子已經察明,那日墜崖之人并非高逐曉。”

方才雖已在李元兆那裏聽說了這消息,可此刻再聞,宋千山心頭仍覺緩釋不少。

“她是劍隐一脈唯一所留傳人,又是寶器驅活之關竅,為師不管你用什麽方法,此行必須将她帶回堯天閣。況且……”

說及此,他話頭稍頓,意味深長地看了宋千山一眼,繼而補充道:

“你不是一直對她留有些舊情麽?若她真的能夠久守堯天閣,于你于閣,都無甚害處。你說是麽?”

宋千山聽畢,眉頭微不可見地顫動些許,忽覺心跳劇烈躍動着,長久沒有回話。大殿之內,呼吸可聞。

曲靜幽見他這般情态,面上已有少許愠色。

“怎麽?不情願?”

宋千山擡眸,看了眼面前這個老者,複又垂了眸子,方才垂于身側的雙手漸漸擡起,在胸前交疊。

“宋消,領命。”

曲靜幽這才松了松眉頭,顏色舒悅,又往殿中深處行了數步,幽幽道:

“你于即臯門中,已叫人識破身份,如今江湖上便更多了些眼睛盯着,萬事更要多加留心。”

“徒兒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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