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2/2)
“如此這樣,人還活着。”
她說得灑脫直接,可又未以好壞與之衡量,卻将生死輕易挂在嘴邊。不知道的,或會覺得她置生死于度外,獨行落拓,風流不羁,可他心裏明白,她如今還能好好活着,已是在鬼門關上來回趟了數遭。
宋千山垂首,片刻默然。他再擡起頭時,望着身前那躍動的火苗,複又仰起頭,瞻眺那亘遠流轉的星雲,恍覺他們于這天地間,不過蜉蝣微塵。可本以為早已了卻的,又似環環相扣,永無休止。
“即臯門已滅,你亦得報大仇,胸中塊壘可消,那此行去尋文大俠……”
高逐曉回望着他,立時便懂得他所想要探尋之為何。
“從前一些時候,我曾扪心自問過無數次,自己于這世間所求,究竟為何。”
她的目光越過叢火,穿向遠方空茫的黑夜,眸中之火固然曦微,卻在這四野黢黑中顯得更為珍貴。
“我也曾懦弱過,退縮過,放棄過,覺得即臯門散滅,我便能夠無所牽挂,重新決定自己的活法。可這一路江湖游走,我才逐漸發現,自從我踏上這條路,就早已注定了無可回頭……”
她緩緩仰起頭來,遙望夜空,輕輕地呼出一口氣。
“身份這種東西,有人引之為傲,覺得它是一個人出衆超拔的标榜,他們汲汲營營一輩子,想要挂垂青史留名而不得,便會覺得身份是種可望而不可即的尤物。可有的人卻棄之如若敝屣,一輩子想要逃離某樣身份而不得,每每獨自憑欄,任流水落花春去,亦只得被鎖在這方天地裏,如同一朵金縷鑲飾的紅杏,空留其香豔令人垂涎,又因其負重而不得窺見深牆以外的碧雲天。”
“我現下想,若是不能回頭,我亦不願再任人攀折。金縷秀色,亦可借之以日光,柄之以其輝熠鋒芒,淡然逸于枝頭,雖承金縷重,香高過危牆。”
耳畔,李元兆的鼾聲依舊時起時伏,雜着身前燃火的輕響,襯得這深夜更為寧靜。
自然萬物,向來有生有死,造化輪轉,所謂永生之求,雖歷朝歷代帝王傾力所為之,終是因違逆自然律例,未有化真成事者。
一花一葉,一草一木,亦皆無有不從者。
可恰是因此,春花有秋日凋零時,卻也有來年重開日,正因其盛短易折,才引得無數文人墨客競相争頌。但若以金縷鑲之,它便化作永生花,雖無凋謝枯萎之日,卻要永生永世盛放,其間有多少心酸苦寂,承多少戚風冷雨,唯獨自己知曉。
這番話畢,宋千山未置一詞,只是靜靜地望着她,時間久了,她的身影竟如流波般于他眼前匆匆閃過,如此,他重又見到了她的許多樣子。
初時,她身着一襲淺碧羅裙,在漫山草野上無拘無束地笑着,走着,那草色同她的衣裙互相映照,翠微成趣。
過些時候,她面上的笑容逐漸消失,渾身上下遍染血色,只餘下單薄的背影,一步一步踏往萬丈深淵。
他不禁伸出手來,想要抓住她的,她似是有所感應,在那深不見底的崖際驀然止步,再又轉過身來,雖仍舊浴血,可她的雙眸裏,烈火燎原。
“如若……”
高逐曉忽的開口,語氣卻多了幾分沉重。
“如若将來,我與堯天閣之間終有一戰,屆時,你會如何選擇?”
她此番話畢,便以此了結了這個凝稠的夜。
這世間有些東西,注定無法逃避。可至少此刻,他還能夠暫時逃避做出選擇。
此後沉默了太久,久到她倚着一棵杉樹,漸漸入眠,餘下宋千山一人,在這片黑夜之中更加清醒。
他輕輕地站起身來,垂望了她一眼,而後獨自緩步踱至江邊,伸出手來,慢慢除去身上早已泥濘遍布、沉死不堪的衣衫。
赤腳踩在松軟的淤泥上,一股刺骨微涼倏然自足心傳來,迅疾蔓延至身周各處,可他卻似無甚感知一般,定定往前走去,任那冰涼的江水逐漸沒過他的腳踝,淹過他的雙膝,甚而高過他的心髒,覆過他的頭頂。
有那麽一瞬,他希望這股冰涼,能夠讓他有些微清醒。雖然他心中再明了不過,人活得太過清醒,亦終将為此所負累。
那日以後,他們又乘舟行了數日。這段時日裏,浩渺煙波之上似乎格外平靜,無人叨擾。如是,他們一行三人便相對順利地抵達劍隐山,腳程加快往山頂舊址趕去。
李元兆跟在他們身後,緊趕慢趕,累得氣喘籲籲,上下難接,心上雖有些疑惑他二人似是有些怪異,可又不知其具細,一時也沒有功夫抽隙來問。
終于,是日薄暮之時,高逐曉重又見到了昔日故園,一時怔然長立,無限肅殺與悲戚頓然湧上心頭。
仰首而望,眼前巍峨巉岩層疊相依,連綿接往天際。夕陽無限,此時還未沒入山後,殘照如血,同那群山闊遠的蒼茫交織一處,卻絲毫不能叫人感到一絲融和的柔暖,反徒增了無窮凄寥與悵然。
原來朱紅色的莊門,此刻已殘破不堪,右扇已在從前那場大火中燒成灰燼,左扇則松了門樞,歪斜地挂着。一陣微風拂過,引得那門板“吱嘎吱嘎”地作響,忽使得這無人之地詭異三分。
這吱嘎聲間,還夾雜了些許沉悶的鈴音,似是自遙遠無比的地界傳來,在高逐曉的心上叮咚撞響。
她翹首側目,視線落在已然落漆的高懸檐角上,瞧着那條漆黑的吊繩,繩子末端垂着一只銅鈴,它在風中寂寞地搖曳着,便似這荒野之間唯一的樂舞,回應着她的歸來。
叮叮,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