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 59 章 像她娘(2/2)
她小時候,可是見過娘一次提四桶水,力大無比,而且,娘還說她是個将軍。
再說,十多年過去了,她娘大概率已不在世上。
不可能的,不會是的。
不要吓到柱國公夫人,她是個病人。
蘭秀娘勸慰自己,也蹲下來,伸手握住程錦束那雙冰涼刺骨的手,将她帶起來,勉強一笑:“不好意思,程夫人,是我失态了,我看到夫人的面容,想起了我的母親……”
程錦束擡着淚眼看她,“是這樣麽,你母親……”
“她不在了。”
無論是哪種意義上的不在。
程錦束低頭:“對不起。”
“不不不,是我對不起你。”
兩人這才雙雙落座,獨留下兩個小孩在地上各處撿珍珠,不亦樂乎。程錦束小心談起之前兩人交流的鄉野之事,蘭秀娘卻看着她那張臉,忍不住的出神。
像,還是好像。
她終于忍不住問:“不知程夫人今年貴庚?”
“大概三十多歲吧,我記不清了。”程錦束微微皺眉,像是在苦思冥想。
周律初小聲解釋道:“蘭姨母,我娘她記憶力不好了。”
“不好意思,我……”
“沒關系。”程錦束忽然伸手按住了蘭秀娘的手,有些急切道:“我喜歡你問我,跟我說話,我們說什麽都行。”
她又對律初道:“律初,你和晞光出去玩會吧。”
兩個小孩子雙雙告退。
聽到她的年紀,蘭秀娘有些失望,三十多歲,不可能是娘,她都已經二十有六了,她娘該四十多歲才對。
或許程夫人只是因為生病才顯得年齡大些。
兩人談起了之前紙上聊得那些,意外的和諧,程錦束也不顯得那般拘謹了。
“我好像到過這樣一個地方,一個山清水秀的小山村,院子裏有一棵大槐樹,門前有一條小溪……”
程錦束在描述她的夢境,這卻讓蘭秀娘心裏突突的,這不就是……她的家嗎!
可好像大部分的村居都是這樣。
她腦子亂亂的,已經聽不清程錦束在說什麽,她在腦中極力搜刮着對娘淺薄的記憶,還有從爹那兒得知的。
她十歲那年,娘突然消失了,她哭的不行,問爹娘在哪裏。
那時爹只道:“你娘出遠門去了,興許過兩日便回來,我們去村口等她。”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半個月,在她不斷的追問下,她看到爹哭了,他輕輕說:“你娘要很久很久才回來。”
這件事對她打擊很大,但她看着爹依然問診看病炮制藥材,那些之前娘做的事,也都由他攬了過來,并未讓她察覺到異常。
她使勁擦乾眼淚,告訴自己:娘都不要爹和她了,她乾嘛還為她哭,她恨她。
後來,這恨也淡了,她已經習慣了沒有娘的日子。
直到爹死的那日,他用力的握着她的手,老淚縱橫的向她說了幾句遺言。
最後一句便是:別恨你娘,她有苦衷,若是往後你能再見她,告訴她,我理解她,她的選擇沒錯,我,一直在等她。
她哭的稀裏嘩啦,原來爹到死都是想着娘的,這是他平生最後一句話,給了他最愛的人。
可是娘明明那麽壞,抛棄了他們父女二人,爹為什麽還愛着娘呢。
蘭秀娘忽然道:“程夫人,你知道蘭以繁這個人嗎?”
程錦束慢慢消化這個人名,“蘭……以繁,是誰?”
“是我爹。”蘭秀娘笑了笑,釋懷了。
是啊,天下哪能有這般巧合的事。
她只是長得像罷了。
她跟娘的性格脾性完全相反。
蘭秀娘起身,向程錦束行禮,抱歉道:“對不起,程夫人,今日是我失态了,沒有顧及夫人病情,是我不好。此行是要感謝夫人,在我們夫妻二人離京這段時日,程夫人對我兒晞光多有照顧,我知道出門又在別人家中待幾日,對程夫人是多麽不适,所以,我真的很感激,日後夫人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必然相助。我先去找我相公了,今日多有打擾,請夫人歇息吧。”
蘭秀娘狀态實在不好,已聊不下去,她道完便往外走去。
程錦束站了起來,伸手欲要挽留,卻什麽都沒留下,只有雙目流下兩行淚:她被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嫌棄了,她好差勁。
一直侍候程錦束的丫鬟春角見狀,扶着她的胳膊:“夫人,丞相夫人可能誤會了,夫人明明是高興的,若是想交朋友,要主動些。”
程錦束看着春角,目露詢問。
“夫人若是不想丞相夫人走,不若追過去說明心意。”
程錦束想了一會,使勁點點頭。
她要去跟秀娘說,她并不介意,希望日後兩人多見面,她很喜歡她。
蘭秀娘一路混混沌沌的走着,陷在回憶裏,丫鬟荷香也被她趕去找晞光。
在她印象裏,娘真的好笨,比起什麽都會的爹來說。
娘除了挑水,其他的家務活一概不乾,帶她的時候也總是毛手毛腳的,她沒被她玩死真是萬幸。
她有時候生氣,覺得她娘什麽也不會,比不上爹,娘就拍着胸脯說她是将軍,帶領千軍萬馬殺敵的那種,她那時已經不小了,并不相信。
兩人在山谷裏玩,娘還在那兒給她演示了一套拳術,她記不清了,只記得娘後來又用草編了個小兔給她,她很喜歡,她又給她編了一大把。
後來她離開,蘭秀娘甚至想過,她不是她親生的……
周瑛去往花廳的路上,意外遇見了蘭秀娘。
周瑛從未見過蘭秀娘。
初見時她便有了猜測,問了丫鬟後确定了她就是。
“丞相夫人剛從夫人那兒出來,不知道兩人發生了什麽事,都哭了。”
以往蘭秀娘都在傳聞裏,多是些粗俗不堪的形容,今日一見,周瑛很是意外。
蘭秀娘長得白淨粉潤,風鬟霧鬓,杏眼柳眉,打扮也不俗氣,身上的首飾工藝精美并非凡品,藕荷色的長袖襦杉,搭配海棠紅的襦裙,胸前還搭了一塊米色碎花的裹胸,凸顯豐腴胸脯。
周瑛不由得低頭看了自己一眼,乾癟癟的,哪裏還有半點女人的姿态。
如此,她有些厭惡自己非要穿一身女裝出來了。
正要回去換時,她與蘭秀娘已只有三人的間隔。
蘭秀娘也看到了周瑛。
她見過她,所以認出來了,只是這次她一身女裝,她再看看這條路,很快明白了什麽。
周瑛,對她相公還未死心。
聽聞梅清臣來,特意換上女裝嗎。
周瑛也得以近距離觀察蘭秀娘,這一眼,周瑛發現了一件事。
蘭秀娘,竟然長得很像程錦束。
她不是個遮遮掩掩的性子,直言道:“你跟我母親是什麽關系,我覺得你們長得有點像。”豈止有點。
周瑛忽的想起一些隐秘,程錦束剛來家裏時什麽都不記得,只記得爹,後來,程錦束開始頻繁與爹吵架,有一次雨夜,周瑛慌亂中回錯了地方,到了程錦束的門前,聽到她的嘶吼:“我已經有相公和女兒了,你為什麽騙我說你是我相公!”
她當時聽到這一句,震驚到手裏的雨傘都掉在地上。
她本以為是程錦束不知廉恥跟着父親回來的,畢竟剛将她帶回時,她幾乎時時刻刻纏着父親,但真相竟然是父親拐了別人的娘子,人家并不願,甚至還有女兒,這……
她深知這是個絕不能說出口的秘密,連哥哥她都沒有告訴。
但這依然解不了她對程錦束的恨。
而蘭秀娘被她一個問句,心裏也是“咯噔”一下,她只覺得程錦束很像她娘,但如果她也很像程錦束……這麽多的巧合,剛才被壓下去的情緒複起,她連跟情敵針鋒相對的想法都沒了,只想弄清楚狀況。
“是嗎,或許只是湊巧罷了,我剛才見她,她說只有三十多歲,可是真的?”蘭秀娘不經意打探。
周瑛環胸,斜睨她一眼,“怎麽可能,你看她滿頭白發也不像三十多,她腦子有病,記不清年歲。”
蘭秀娘雖很歡喜這個答案,但周瑛的說辭讓她心裏不是很舒服。
“她有疾病非她所願,她自己也不知道,你何必這樣說她。”蘭秀娘忍不住為她辯解一句。
周瑛不屑,“這病也是她自己找的,她如果當初沒勾引我爹,也不會得這病。她約莫四十多吧,跟我娘的年歲差不多,當初她被爹帶回來的時候就已經很大了,還有相公和女兒。”
“什麽!”
蘭秀娘腦中仿佛炸開一道霹靂。
又添一道巧合,她已經開始相信那個可能的結果。
周瑛看她的反應,再看她容貌,心裏已經有了猜測,莫非這世間之事就是這樣巧,她喜歡的人的發妻,偏偏就是她後娘的親女兒?呵,如果是這樣,那可真有趣了。
她不介意再添一把火。
“丞相夫人有所不知,我這位母親當年可是好手段,勾引了我父親,我父親為了她,把原配休棄,我娘被舍亂世而亡。她可不單純,丞相夫人不要被她騙了。”
蘭秀娘心髒仿佛被人捏住,呼吸都變得困難,如果程錦束真的是她娘,那就是說,當年娘抛棄他們父女,是為了另擇高婿享福?
周瑛看着蘭秀娘的臉色蒼白,心裏閃過一絲爽意,就算蘭秀娘不是程錦束的女兒,知道這些,蘭秀娘也不會再跟程錦束做朋友了吧,程錦束這只老鼠,就該一輩子活在暗處,這是她應有的報應。
她繼續道:“丞相夫人,我娘死,都是因為她介入我爹娘之間,她不值得夫人與她交友,你難道以為她沒有朋友是她不想交嗎,是大家都知道她的劣跡,對她避而不見罷了,丞相夫人未曾一直跟随丞相,不知道這些也情有可原,夫人無需傷心難過,之前也有幾個被她給騙了想跟她接觸的,沒過多久她們認清了她的真面目也就走了,夫人現在知道還不晚……”
蘭秀娘眼前陣陣發黑,忽的她再也支撐不住,兩眼一閉就軟倒了下去。
周瑛皺眉,正驚疑,又聽到不遠處傳來“啊”的一聲,擡眼,便見到一女子順着廊柱滑了下去。
竟然是程錦束,她怎麽出來了。
她的眉頭皺的更深了,她都聽到了?
怎麽會這樣。
不等她做出反應,廊道的另一頭出現了兩個人的身影,正是父親周逢春和丞相梅清臣。
而兩人均看到了自己夫人倒在地上,一個箭步就沖了上來。
周瑛心覺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