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病樹前頭萬木春 都怪岑懷宴(2/2)
“我生母出身不好,本是宮中灑掃禦花園的女婢,後來父皇一夜風流,這才有了我。”
桑杳聽到宋端允突然開口,在聽清話時,她一下子身體僵硬、瞪大眼睛了。
就連身後跟着他的侍衛也怔愣片刻。
宋端允臉上仍舊含笑,溫和有禮、謙遜端莊。
“當年生下我時,父皇才封了個位份。雖說我是父皇膝下第一個兒子,但與其他幾位皇弟,到底大不了幾日。”
“宮內的妃子都妒恨我母妃,說她定是用了什麽狐媚手段,才叫父皇昏了頭,才有了我。”
“因此,母妃與我在宮內過的并不好。”
回憶往昔,記憶大都已經斑駁模糊,浸透着淚和汗、雨與雪,看不大真切了。
但那些污言穢語、欺辱責罰倒是叫宋端允記得清楚。
他也不怨不恨,時至今日,也只是很輕很輕的笑着嘆了口氣。
“我那時候年紀小,雖是大皇子,卻仿佛過着寄人籬下的生活,總是整日惶惶不安、畏畏縮縮,生怕又惹了誰,又闖了禍,給母妃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桑杳喉嚨發緊,鼻尖一酸,險些哭了出來。
眼眶酸澀,桑杳很用力的眨了眨眼,才把濕潤眨掉。
宋端允負手而立,眉眼俊朗溫和。
“所以我見到你的第一眼,便心有觸動。”
“桑姑娘,你我都是可憐人,我憐惜你,亦是憐惜幼年的自己,所以看你左右為難、身陷囹圄,夜深人靜之時,總心有不忍。”
“你不必害怕,也不必心有愧疚。”
宋端允跟來往的仆役笑着點點頭,又側眸看已經哽咽着要哭的桑杳,安撫的笑着,随手掐下身側綠植新長出來的嫩芽遞給她。
青綠的生機,明媚動人。
“拿着罷,這該是京都新歲第一抹春色了,希望桑姑娘往後能寒盡春生、欣欣向榮。”
“不必再為旁人痛苦難過、惶惶度日了。”
桑杳顫着指尖,從宋端允手中接過來芽尖。
被掐斷的地方還微微的潮濕,是根莖的汁液,沾在指腹上,粘膩卻觸人心弦。
桑杳竭力咽下喉間的哽咽,眨掉眼眶的陰雨,勉強扯出來一個蒼白的、溫軟的笑容。
她的聲音,那麽阻塞、那麽哀切。
“謝謝殿下。”
她低低的說。
“謝謝殿下。”
她又重複一遍。
宋端允的目光落在她後頸裸漏出來的那抹刺眼的白上。
脆弱的、柔軟的。
久久,宋端允才撚了撚指腹,移開視線,重新笑起來,繼續往前走。
“你年紀小,估摸着算,比我要小快十二歲了。”
“宮內也就小十六比我小那麽多,每次見到我都含糊叫我皇兄。”
“總殿下殿下的喊,實在是生疏了,若你不嫌棄,便叫我哥哥,好嗎?”
桑杳一愣,指尖不自覺的蜷縮。
……哥哥?
桑杳幾乎是下意識的想到了岑懷宴與岑懷蕭。
她的臉紅一陣白一陣。
桑杳在家中有幾位兄長,但是一母同胞的哥哥倒是沒有。在桑家,那些兄長大都只會惡劣的欺負她,沒人對她好。
她以前很羨慕桑婉,因為桑婉有桑赫。
每次桑婉有不如意的地方,桑赫總會笑着替她出氣、保護她、呵護她。
哥哥,在年幼的桑杳眼裏,代表着依靠。
有了哥哥,就有依靠。
她很想要有一個哥哥。
有一個一直愛她的、護她的、不背叛她的哥哥。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的,哥哥這個詞在桑杳心裏,成了最純潔、最耀眼、最渴望得到的一個存在。
哥哥,哥哥。
桑杳常常在被欺負後,在心底悄悄的、一遍又一遍的喊。
她嘴都沒張,聲音也沒發出來,只是舌根起伏着貼着上颚又分開,模糊的音節從來只回蕩在桑杳的幻想裏。
可是後來,哥哥這個詞變了味。
都怪岑懷宴、都怪岑懷蕭。
她想到了水乳交融的時候,眼睫濕潤黏在一起,一簇一簇的,眨眼都變得生澀。
她吃力的睜開眼,模糊視線裏,床頂輕紗搖曳着。
岑懷宴衣衫盡褪,與她坦誠相待、唇齒相依。
她渾身酸痛、腦袋混沌,目光所及之處,只能看到岑懷宴晃動的肩膀,線條流暢卻泛着水光的肌肉。
岑懷宴的眉眼那麽沉穩,平日冷淡,那時候卻帶着難以抗拒的情/欲和引誘。
是的,他在引誘桑杳。
所以情迷意亂的時候,桑杳看着他的眉眼,情不自禁的喊出來。
“哥哥。”
聲音都要崩潰了。
“哥哥。”
還有岑懷蕭。
惡劣的、肆意的、狂妄自負的岑懷蕭。
他總愛欺負桑杳。
合計着懷雲起一起欺負她。
知道她膽子小,不敢惹怒韋氏,便好整以暇的逼着她喊他哥哥。
桑杳那時候是不敢再直視“哥哥”這個詞的。
那場與岑懷宴的情愛過後,這個詞仿佛成了禁忌,被桑杳刻意藏起來。
岑懷蕭站在她面前,那麽高大挺拔的身影,頗具壓迫感的籠罩着她,那雙眼裏是他慣有的惡劣譏諷。
桑杳被他看着,仿佛整個人渾身赤/裸、狼狽不堪的在他面前跪着。
他逼着她低下頭,逼着她又想起來和岑懷宴在一起的不堪。
後來,他受了傷,不知為何跑到主院,朗月下,風清冷,桑杳被他那麽兇、那麽狠的眉眼吓的渾身發冷,猶豫着把他拉進房內。
她那時候心又怕了、又軟了。
岑懷蕭的傷口那麽深、那麽猙獰,可是他連眉都沒皺,只是用那雙漆黑的眼睛盯着她,死死地盯着她。
他向來不掩飾自己對桑杳的觊觎和欲望、貪婪和占有。
他那時候像一只落魄的惡犬。
桑杳替他上藥,他一邊用狼狽的模樣叫桑杳心軟,一邊又本性暴露,對桑杳滿眼情愫。
哥哥,哥哥。
桑杳再難喊誰哥哥了。
思緒回籠,她難堪低着頭,不知道如何拒絕宋端允。
宋端允對她很好很好,燕王府的每個人對她都很好很好。
她不希望有一絲一毫的哀傷落在這片淨土。
而宋端允與她,同樣在某些方面心思細膩到可怕。
他沉默片刻,又若無其事的彎唇笑着,繼續往前走。
“是我唐突了。”
“……抱歉。”
桑杳低低的說。
宋端允無奈的側頭看她。
日影搖晃,她白皙的臉被日光照的發亮,如同精美的、易碎的瓷器。
“不要老是說抱歉。只是拒絕別人,桑杳,這樣是不要道歉的。”
“你又沒錯,不需要自責。”
宋端允嘆了口氣。
“我當年倒是與你現如今如出一轍,只不過我沒你那麽好命,遇到像燕王這樣耐心溫和、善良謙遜之輩啊。”
桑杳眨眨眼,略顯懵懂呆呆。
宋端允便笑了,連帶着他身側的侍衛見到桑杳這模樣,也沒忍住勾勾唇。
“殿下、殿下确實耐心溫和,确實善良謙遜。”
桑杳被嘲笑,紅着臉手足無措的急急點頭。
于是侍衛與宋端允又笑起來。
她站在原地,卻未曾像以前那樣感覺到不堪。
燕王府的善意籠罩着她,把她破碎的自尊一點點的拼湊起來。
桑杳被他們的笑感染,也意識到自己剛才的遲鈍呆笨,抿着唇淺淺的彎彎眼眸。
宋端允身份尊貴,自然事情也不少,陪着初到王府、尚且局促的桑杳片刻,便被喊走了。
他臨走時留了侍衛領着桑杳繼續逛逛,美其名曰叫她熟悉熟悉,這兩日當放松心情了。
“這便是殿下帶來的姑娘罷?”
路過正門旁的小屋時,裏頭彈出來一個腦袋,看到侍衛後一愣,目光又落在他身後的人影上,扯着嗓子笑着問。
“易叔。”侍衛站住,點點頭,“是桑姑娘。”
桑杳跟着他一起站住,看了眼管家,下意識的想躲開那道熾熱的、滿滿善意的目光,可是又想到宋端允,動作生生止住。
她攥着那抹春,怯怯的看他。
“……易叔好。”
聲音那麽小、那麽弱。
管家卻非常高興,眉毛一飛,咧着嘴大笑。
“今早便見着你了,當時被小世子拉着往涼亭跑,與你打招呼,只來得及匆匆與我對了眼,便吓的渾身發抖,逃也似的跑走了。”
桑杳臉一紅,手足無措。
她張嘴想解釋,可是卻只是讷讷道歉。
“抱歉……”
下意識的又這樣。
侍衛看了她一眼。
管家大手一揮,毫不在意。
“道歉做什麽?小姑娘膽子小多正常!我又并非斤斤計較之人,況且一把年紀了,怎麽會跟小孩子鬧脾氣?”
“你們是要往後院去嗎?”
桑杳看向侍衛。
侍衛點點頭。
“殿下有事要忙,叫我帶桑姑娘逛逛,我見她還是有些拘束,便想把她送到側妃那裏,正好小世子也在,他們該是可以玩到一起的。”
管家贊同的點點頭,又咧着嘴對桑杳笑。
“娘娘最是溫婉善良,桑姑娘跟娘娘在一起倒是好去處。”
“再說,世子在京都那麽久沒多少朋友,今早那麽高興,老奴也是喜聞樂見啊!”
他抓着手中的賬本跟桑杳揮揮手。
“你們去罷,去罷!我還要看賬本,待會出門辦事呢!”
侍衛跟他告辭,帶着桑杳去後院了。
這侍衛該是平日與宋端允常一同露面的,一路上,無論是女婢還是小厮,見到他都笑着跟他打招呼,連帶着身後的桑杳都跟着沾光。
桑杳猶豫着、緊繃着,努力裝作放松的學着侍衛跟他們打招呼。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