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2)
第一章
臘月隆冬,銀雪飛揚。
雲霓送完十幾條剝好的兔子皮,換了九十文錢。
雲霓一手捧着銅板,一手抓着背簍的肩帶,歡喜地清點銀錢。
雖然很少,但也足夠她買幾斤白米、兩斤豬肉、一壺菜籽油。
畢竟是年關,總得吃點好食。
雲霓買不起那等貴重的椒柏酒,或是置辦一桌宴客的筵席,但蒸一鍋香噴噴的米飯,再用大醬燒幾碗肉,還是小事一樁。
雲霓迫不及待想回家和她的夫婿沈庭蘭邀功,可路過一家書鋪,又驀地停了步子。
她看着一群身穿夾棉直裰的讀書人進進出出,手裏捏着一份剛買來的筆墨紙硯、幾冊書卷,心中微動。
雲霓記得沈庭蘭也識字,曾用那只骨節修長的手,執着一根燒柴黑棍,于雪地裏勾出遒勁有力的一筆一劃。
那是第一次有人教雲霓識字,她頗為興奮,又有些不知所措。
待沈庭蘭清矜溫潤的嗓音響在耳畔,雲霓才磕磕絆絆說出一句:“雲是白雲的雲,泥可能是泥巴的泥……”
沈庭蘭并未如旁人一般笑話雲霓,他不過微頓了頓,便溫柔牽過雲霓的手,教她落筆。
沈庭蘭柔聲道:“不是地裏泥土,而是天上雲霓。是仙子霓裳、雲中虹霓之意。”
雲霓從來不知,她的名字還有這等高雅意境。
她嗅着那一味自沈庭蘭身上渡來的淡雅草木氣息,神思不屬,緊挨着男人寬闊懷抱的後脊,也在不斷升溫泌汗。
雲霓被沈庭蘭圈在懷中,夫妻間熟稔的親昵令她有一瞬的晃神,沒一會兒手上卸了力道,炭棍便落到了地上。
沈庭蘭似是意識到什麽,墨眸幽暗,嶙峋喉結微動,擡臂勾住雲霓的腿彎,将她橫抱入懷。
“夜深了,燈油貴重,應省着點耗用,不如早些就寝。”
聞言,雲霓原本柔軟的心,頓時揪緊。
她記得沈庭蘭床笫間的兇相,亦知他看着清癯文雅,衣袍底下的窄腰,卻青筋鼓噪,肌理悍烈,讓人望而生畏。
雲霓的腿肚子發顫,想到那些落在她腳背的、細密的吻,不免手足無措。
雲霓少時挨過打,踝骨斷裂,皮肉上生有一道駭人的獰疤。
平時她走路略有踉跄,陰雨天還會泛起濕寒疼痛,連太累的農活都乾不了,只能在山中狩獵為生。
即便雲霓的一張臉生得還算清秀水靈,可村裏人不需要家中媳婦生得多好看,而是想要多添一口能夠下地務農、操持家宅、養育兒女的人,縱是村長想給雲霓說親,也尋不到願意娶她的郎君。
好在雲霓一次進山狩獵,不慎撿到了傷重失憶的沈庭蘭,她花光家中積蓄,治好了沈庭蘭身上的傷,亦挾恩相迫,給自己尋來了一房體人意的夫君。
沈庭蘭待人親善有禮,生得也眉清目秀,他哪裏都好,唯有一個揉.弄妻子腳踝的惡癖。
夜裏,沈庭蘭最愛以唇齒厮磨,将一個個密切的吻,烙到她的舊傷踝骨。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總借着屋舍幽暗無光,将雲霓囚在懷中,繼而微抿薄唇,于她頸間恣意游走……
雲霓初次與男子成親,亦不知這等事這般煎熬,會令她汗流浃背,熱得受不了。
……
雲霓想到這些讓人面紅耳赤的房事,不由揉了揉發燙的耳廓。
她盤算了剩下的三十文,鼓足勇氣邁入書鋪,和掌櫃買了一支放舊了的羊毫筆、粗制的松煙墨,作為送給沈庭蘭的年節賀禮。
回家後,雲霓擔憂地詢問:“夫君,今日你的心疾可有發作?”
屋中的沈庭蘭不知何時已經起身,安安靜靜坐在榻邊。
他似是被夢魇住,剛剛睡醒。額上冷汗涔涔,薄唇毫無血色,臉色也蒼白如紙,一頭如瀑烏發傾瀉腰際,随着寬大的衣袍搖曳晃動。
沈庭蘭久未答話,讓雲霓慌張不已。
她放下竹簍,快步上前,懊惱地道:“我說過要早些回來,只是一會兒想買米,一會兒又想剁兩斤豬肉,這才回來遲了。”
說完,雲霓又獻寶似的,從竹簍裏拿出那一方墨筆,遞給沈庭蘭。
“我身上的錢不夠,買不了竹紙。待下次,我多獵幾張皮子再去一趟書鋪……”
沈庭蘭的視線朝下,凝望許久。
似是被雲霓一瘸一拐的走姿刺痛,不待雲霓靠近,他忽的微眯狹長鳳眸,眼神淩冽,如懾獵物,一把擒住雲霓的細腕,制止她漸近的步伐。
雲霓驟然被人困在冷硬的虎口,手中墨條一抖,落在地上,碎成了兩半。
雲霓心疼地嘟囔:“嗳,松煙墨要十文一錠呢,可貴了。”
她的手骨被人掐得生疼,眼眶溢出薄淚。
雲霓不知沈庭蘭為何如此反常,只當他是心疾發作,心情不佳。
也是雲霓的疏忽,明知丈夫體弱,還非要離家太久。
雲霓老老實實道歉:“好了,別氣了,我下次一定早些回家,不會再留你一人。”
許是雲霓的安慰生效,沈庭蘭漸漸冷靜下來,他松開對于雲霓的桎梏,啞着嗓音,疲乏地說了一句:“抱歉。”
“沒事,我先去做飯了。”雲霓把墨條重新拼湊好,又取來麻繩纏成一段,放回防潮的闊葉中。
離屋之前,雲霓還回頭看了一眼,她瞥見一側針線簍中的紅蓋頭,那點被沈庭蘭陰晴不定的态度惹出來的郁氣,轉瞬間又煙消雲散了。
男人大多都是想成為家中頂梁柱,幫着妻子操持家宅的。而沈庭蘭體弱多病,時常會有舊傷發作,也不能與她一道兒外出做活。
成日悶在家裏,他自然會自厭憤懑,她該多多體諒夫婿。
想到那一塊花錢買來的紅紗布,雲霓嘴角上翹,心中又湧起一股子甜津津的滋味。
她和沈庭蘭說好了,過了年關,初八那日,是宜婚的黃道吉日。
雲霓雖與沈庭蘭有了夫妻之實,但他們并未拜堂成親,如今有了紅蓋頭,再尋幾個相熟的村民,随便設下一桌水酒宴席,也算是完成了夫妻之禮。
雲霓聽沈庭蘭說,在他們故鄉,婚俗通常需要新娘子親自往蓋頭上繡出花樣子,也好讨個“百年好合”的口彩。
雲霓的針線活很爛,但她也想和沈庭蘭白頭到老。
因此,雲霓特意尋村裏的嬸子學女紅。
手指都紮出血了,才勉勉強強繡出一雙水鴨。
繡鴛鴦需要太多彩色絲線,耗費太大,雲霓特意繡了兩只鵝黃色的水鴨頂替,能符合“成雙成對”的好寓意就行。
雲霓想到日後夫妻伉俪情深、恩愛百年的場景,不由彎唇一笑,哪家過日子的夫婦不吵架呢?偶爾有個拌嘴、一點磋磨,實屬常事,她脾氣好,不和沈庭蘭計較,凡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過去得了。
等雲霓炖好了一鍋醬肉、炒好一盤白菜、煎好一碟豆腐,家裏就開飯了。
沈庭蘭主動幫她盛飯,遞筷,又将那碗醬肉挪到雲霓跟前,方便她夾取。
雲霓見沈庭蘭把葷食讓出來,自己只夾一些白菜豆腐入嘴,又不免心軟,忍不住關切地道:“夫君多吃點肉,身體好了,病才會好。”
沈庭蘭一滞,他垂下濃長眼睫,良久才輕聲道:“好。”
雲霓吃飯很快,早早吃完了。
而沈庭蘭顯然是大戶人家教養出來的郎君,用膳文雅,慢條斯理,一張臉又生得玉雪無塵,光是看着都覺享受。
雲霓知道他如今肯居于山中,無非是喪失記憶,不知家宅去處,待有一日,他恢複記憶,興許會走。
但雲霓想,她與沈庭蘭夫妻恩愛,感情甚篤,即便他恢複記憶,也會帶她一起離開。
即便再多艱難險阻,他們夫妻二人也會生活在一起,無需太過憂心。
話雖如此,可雲霓心中仍是不安。
興許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為了多添一點“伉俪情深”的籌碼,為了留住沈庭蘭的心,于床笫間,雲霓總存着一絲讨好之意。
無論沈庭蘭想從後擁她,還是命她扶穩衣櫥,雲霓忸怩一陣,總會遂了他的意。
但近日的沈庭蘭,好似心疾頻發,對敦倫之事失了一點興致,時常一次就罷手,不如從前那般纏人,事畢還擁着她不放,非要将她摁到懷裏,抱着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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