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1/2)
第六十章
雲霓醒來時,手腳全被繩索束縛。
她蜷在美人榻上,仿佛一只引頸受戮的鶴。
雲霓第一反應便是尋自己的弓箭,那是她自保的武器,只要能持弓在手,她便能逃脫。
不等雲霓起身,牛角強弓的細弦倏地勾過她的下颌,将她那張憔悴的小臉擡高。
雲霓眼睫輕顫,望向眼前盤腿落座的清俊少年郎。
昳麗的桃花眼,弧度彎起的紅唇,烏發高束,頭戴金冠,分明是李奕!
雲霓知道李奕通敵叛國的事,她對他心生鄙夷,不願正眼看他。
李奕多聰慧一人,從雲霓細微的表情裏就看出了她對他的厭惡,不免笑道:“阿姐這是煩我呢?”
雲霓咬唇:“你身為國君,竟引寇入關,置吳國百姓安危于不顧,你不配為人!”
“是,我的确不配為人,我就當個畜.生得了。”李奕倒也不和雲霓鬧,他仍語氣親昵,嬉皮笑臉地同雲霓開玩笑。
“好了,阿姐昏迷幾日,想來是餓了。我命人給你熬了河鮮粥,先吃點?”
雲霓偏頭,不接李奕遞來的木勺。
那點湯湯水水被雲霓一撞,淋了李奕滿膝,髒了他的衣袍。
李奕有潔癖,不滿地皺眉:“阿姐何必與我犟?不吃飯,餓的是你的脾胃。萬一餓死了,我也只能還沈庭蘭一具屍首了。”
雲霓驟然聽到沈庭蘭的名字,眼皮輕顫,心中松一口氣。
聽李奕這樣說,想來沈庭蘭還活着,興許還等到了援軍。
能活着就好。
李奕見她冷靜下來,笑道:“阿姐猜得不錯,沈庭蘭等到了援軍,而李家兵馬只剩下五千餘人,已是強弩之末。我誘敵入關,成了國賊,如今還激起民憤,讓李室王朝背負千古罵名,想來我父親泉下有知,定要氣得從棺材板裏爬出來。”
“不日後,沈家軍會破城而入,殺光李家殘部,也将我屠戮于此。但沒關系,還有相父能與我陪葬。”
聞言,雲霓瞪大杏眸,驟然抓住李奕的衣袖,揚聲問:“你将沈庭蘭怎麽了?!”
李奕的嘴角上翹:“我和他說,若是他不入城受辱,我就将你的手指、斷腿、頭顱,一樣樣送還給他。我知相父是多麽薄情的一個人,還當他會以大局為重,棄你不顧。但這次,他竟舍下世家與兵馬,選擇了你。阿姐,沈庭蘭會為了你,死在這裏,你高不高興?”
聽完,雲霓頹唐地垂首,心髒猶如被一記重錘敲中,牽出窒悶的鈍痛,她的氣息過促,手腳冰涼,她想不明白一貫聰明絕頂的沈庭蘭怎會做出這樣愚鈍不堪的抉擇。
他來尋李奕,定是死路一條。
雲霓喪失了生氣兒,久久不肯開口說話。
李奕再次舀了一勺粥,喂到雲霓唇邊:“吃些粥米吧?阿姐要是餓死了,那他豈不是白來了?我還想着讓你們二人見上一面呢,畢竟夫妻一場,難得相聚,是該好好說兩句話。”
雲霓這一次倒沒有意氣用事,她乖乖張嘴,含住了粥勺。
她得活下去,活着才能尋到出路。
一碗粥吃完,李奕給雲霓松了手上的繩索。
“阿姐,若想相父多活幾日,還望你能老實一點。”
雲霓聽出李奕的要挾之意,若她輕舉妄動,沈庭蘭勢必要受她牽連。
雲霓感念沈庭蘭扶危定亂的衛國之舉,這樣的忠義之士,不該喪命于此,于情于理,她都該護他周全。
雲霓松綁以後,果真老實很多。
她不吵不鬧,也沒有取兇器刺傷李奕,只在李奕送來那一件錦绮羅緞的婚服時,眸中流露一瞬錯愕。
李奕:“阿姐放心,我視你為親人,不會辱你,這場大婚,不過是送給相父的見面禮。”
雲霓想到昔日,她僅僅與沈既川閑談幾句,沈庭蘭都能勃然大怒。
如今她不但要見到受俘的沈庭蘭,還得穿上這一身婚服,也不知會如何誅他的心。
可誅心總比喪命要好。
五日後,于李家塢堡中,雲霓終于見到了沈庭蘭。
月華濃重,霧色朦胧。
大殿外的廊庑,響起一陣陣刺耳的鐐铐拖拽聲。
雲霓循聲望去,還沒瞧見人影,她就先嗅到一股濃重的血腥氣順風逸來。
血味厚重,催人作嘔,完全壓過了那點淡雅的春蘭香氣。
雲霓猜到沈庭蘭定是受了刑。
一時間,她竟不忍擡頭看他。
可那腳步聲漸行漸近,颀長挺拔的身影也被月光拉長,攏住了雲霓桌前的紅棗、喜餅、紅蛋,迫使她不得不仰頭望去。
果真是沈庭蘭。
男人烏發鳳眸,臉白如玉,許是生了病,瞧着清瘦憔悴,颌骨冷硬如削。
他如常穿着一身白衫,只是雙腳被鐐铐束縛,肩臂亦在不住淌血。
很快,雲霓看清了。
沈庭蘭之所以周身沐血,是因他肩上留有兩只嵌入皮肉的鐵鈎,牢牢地鎖住了他的琵琶骨,如此慘無人道的重刑,既能防止沈庭蘭用劍禦敵,亦能防止他忽然暴起對李奕動武。
雲霓從未見過沈庭蘭這般狼狽的模樣,她心中困惑、不解,亦有幾分難過。
她想不明白,高傲如沈庭蘭,怎會為了救她,甘願受政敵的踐踏與磋磨,甘心從萬民敬仰的神壇隕落。
他舍命救她,無非是怕她受傷、受辱、受人欺淩。
可他替她承擔這一切,他就不會痛嗎?
雲霓深感虧欠,下意識要起身過去。
可不等雲霓動作,李奕眼疾手快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摁回喜案。
“阿姐,今日禮成,你便是我的王妃了。當着夫婿的面,這樣撲向一個外人,不好吧?”
此言一出,沈庭蘭的鳳眸陡然冷銳,如寒刃刮骨一般,睇向李奕。可那洶湧殺氣不過騰升一瞬,很快又被他壓了下去。
雲霓不知李奕秉性,生怕沈庭蘭又要受刑,不敢輕舉妄動。
她安分地坐回原位,沒敢嘗試解救沈庭蘭。
雲霓低頭不語,沈庭蘭則趁機端詳妻子的眉眼。
雖說雲霓身上那件婚服刺眼,令人不喜,但好在她的氣色不錯,手腳完好,沒有外傷。
平安就好。
沈庭蘭深知,李奕留他一命,召他來此,定是存了羞辱之心。
畢竟從前李奕不過是沈庭蘭掌中操縱的傀儡君主,受他轄制多年,這團怨氣積攢許久,臨死前總要發洩出來。
果然,李奕命人送來一張琴,含笑望向沈庭蘭:“素聞相父精通音律,琴藝冠絕隴州。今日本王娶妻,相父空手赴宴,總歸禮數欠佳……不若撥弦一曲,也算添了一件大婚賀儀?”
雲霓知道,這是将沈庭蘭當成獻藝的樂工來使喚。
沈庭蘭出身高門,琴藝乃君子六藝,可自娛養性,陶冶情操,絕對不會如伶人一般,當衆獻藝娛人。
這是對于沈庭蘭的羞辱。
雲霓以為沈庭蘭會怒起毀琴,怎料他竟淡淡應了聲:“也好。”随後從善如流地跽跪于地,撥琴試音。
雲霓不知沈庭蘭為何應下此事,供李奕取樂。
但沈庭蘭忍着肩頭傷痛,執意留下,無非是想多看雲霓兩眼。
悅耳清幽的琴音,自沈庭蘭的修長指尖流淌而出。
李奕斟滿兩杯合卺酒,遞與雲霓:“阿姐,婚禮未成,還差一杯合卺酒。”
雲霓蜷指不動。
可李奕性惡,竟掰開她的手指,逼她去端那盞酒。
雲霓不想生事,只能悶頭飲下,“喝完了。”
酒盞再次放回桌案。
琴音卻突兀地斷開。
雲霓回頭望去,琴臺上隐有血跡,竟是沈庭蘭勾斷了那一根琴弦。
男人的指尖受傷,鮮血泊泊淌出,猩紅色霎時刺痛了雲霓的眼眸。
李奕頓感意興闌珊,他無奈地擺擺手:“罷了,想來相父今日心緒不佳,琴也彈得稀爛。來人,送相父回去休息,我與阿姐也該繼續完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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