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使團(一) “參見可敦(2/2)
府門前,馬車已備好,丁成與阿茳靜候在一旁。
見二人并肩行來,丁成忙上前行禮,随即利落地打起車簾。
裴遷安在車轅旁站定,轉過身,向謝雲昭伸出手。
謝雲昭會意,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借着他的力道登上馬車。
待她在車廂內坐定,裴遷安也俯身進入,在她對面的位置坐下。
“啓程罷。”
随着他的吩咐,車簾落下,馬車緩緩而行。
二人靜默了片刻。
裴遷安看着謝雲昭的發髻,似想起何事,忽而問道:“臣記得,慶和十一年春,在公主府中與殿下初見之時,殿下的發間曾簪着一枚白玉雕琢的海棠簪。”
他頓了頓,道:“不過後來從長安回洛陽後,似乎就沒見殿下再簪?”
謝雲昭動作一頓,回眸看他。良久,低聲道:“那一枚,是故人相送。”
“那位彰禮可汗?”
“嗯。”謝雲昭沒有否認,唇瓣微啓,還想要向他解釋些什麽。
而裴遷安只是溫和地望着她,擡手輕覆上她的手背,示意她不必多言,“殿下,臣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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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回纥使團接風的宮宴,設在皇城內西側的流光殿。
此殿臨水而建,四面開闊,雕梁畫棟,極盡華美。此時正值酉時,夕陽西斜,金色的餘晖灑在殿宇的琉璃瓦上,流光溢彩,殿如其名。
待謝雲昭與裴遷安行至流光殿前時,殿中已是燈火通明,前來赴宴的文武重臣,大多已然入席就座。彼此寒暄交談之聲,與太常寺樂工調試樂器的零星聲響混雜在一起,營造出一種熱鬧而不失莊重的氛圍。
內侍遠遠見着二人,忙快步迎上,躬身引二人入席。
殿內空間極為開闊,數十張食案分列大殿兩側,此刻幾乎坐滿。
謝雲昭的席位,設在禦階之下的最前方,左側首位,緊鄰着天子禦座,以示其鎮國大長公主的尊貴地位。
而裴遷安,若按其兵部侍郎的官職,本應在左側文官序列的中後位置。但因其身為驸馬都尉,屬皇親,故而鴻胪寺與光祿寺依制,将他的席位設在了謝雲昭的食案側後方,略低半階的位置,既全了君臣之禮,也體現了夫婦之親。
酉時正,司禮的內侍高聲唱諾:“陛下駕到——!太後娘娘駕到——!”
殿中瞬間安靜下來,衆人齊齊起身,垂手肅立。
謝适庭與王太後在一衆宮人的擁簇下自殿後緩緩行出,登上了禦階。
衆人齊身行禮道:“臣等,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參見太後娘娘,太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謝适庭行至禦座旁落座,目光掃了下衆人,聲線端得沉穩:“衆卿平身。”
“謝陛下!”
衆人謝恩,各自歸座。
謝适庭的目光在殿中掃視一圈,在王太後的低聲示意下,微微颔首,目光看向鴻胪寺卿盧平,道:“盧卿,回纥使團,可已到了?”
盧平忙出列,行至禦階之下,躬身禀道:“回陛下,回纥使團一行二十人,已在殿外恭候聖駕多時。”
“宣。”
“臣遵旨!”
盧平再拜,領命轉身,穩步行至殿門,朗聲道:“宣回纥使團觐見——!”
不多時,殿外傳來數人的腳步之聲。
那樣的腳步聲,謝雲昭再熟悉不過。與大盛官員那種刻意放輕的步伐不同,回纥人的每一步,都踏得實實在在,毫不收斂。
随即,殿門處便出現數道身形。
謝雲昭望着越來越近的人影,望着那些曾經熟悉的回纥服飾,不由得收緊了指尖,心跳如雷。
殿側,太常寺的樂工開始演奏早已預備好的《迎賓曲》。
可那些音調,卻漸漸在她的耳畔遠去,她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目光始終緊緊地盯着使團。
如果阿咄爾,真的還活着。
如果他就走在這支使團之中,一步一步,向她走來。
他會對她說些什麽?
她又該,如何回應?
是震驚?是憤怒?是诘問?
還是……歡喜?
謝雲昭做了許多假設,可直至這一刻,她才發覺,所有的準備,都是那般無力。
此刻,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使團一行人,在鴻胪寺官員的引導下,邁過門檻,向着禦階方向行來。
那些人越來越近,面容亦逐漸清晰。
站在最前方那位身形魁梧的男子,的确是藥羅葛·啜祿。那張臉比數年前滄桑了些,但依舊留有濃密而粗硬的胡須。
緊跟在他身後半步的,左右各有兩人。
左側那人身形較為瘦削,面容謙和,穿着一身略顯寬大的赭色長袍,正是骨力·延賀莫。
而右側那人……
因着啜祿魁梧的身形遮擋,她一時無法看到那人的面容。
可那人時不時露出的身形輪廓和沉穩的步伐,卻與她記憶中那道身影漸漸重疊。
是十五歲奪過她手中銀簪的阿咄爾。
是十九歲闖進她帳子的阿咄爾。
是二十歲以長生天起誓的阿咄爾。
更是二十一歲高踞馬上,向她揮手作別的阿咄爾。
往事一幕幕,再度浮現在眼前。
謝雲昭頓時覺得渾身冰涼,心跳動得更加迅疾。
縱使有過數日的猜測,有過心理準備,但到了這一刻,她仍是不敢徹底相信。
走在最前方的啜祿,在距離禦階約十數步之處,依着鴻胪寺官員的示意,停下了腳步。
他身後的使團成員,也随之停下。
随後,啜祿與延賀莫,又同時向側後方退開半步,微微躬身。
将他們身側那人,徹底讓了出來。
這一刻,她終于,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四周所有的一切都仿佛消失了,她的世界,只剩下那個人。
而他同樣在望着她,目光中有太多複雜的情緒。
有久別重逢的慶幸與歡喜,也有毫不掩飾的歉意與愧疚。
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仍舊如同漠北草原的星辰那般明亮,仍然是記憶中的模樣。
他——就是阿咄爾。
“你……”謝雲昭不受控制地起了身。
這一刻,她幾乎忘記了自己的身份。
只想問他,為何一直瞞着她?
問他,那一年究竟發生了什麽?
更想問他,為何現在才回來?為何現在又要回來?
她想問的,實在太多了。
可她什麽話語都無法說出口,只是那般站着,确認眼前的他不是幻境。
阿咄爾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她,他在向她走來。
一步,又一步。
最終,在距離她五步的位置停了下來。
他唇角緩緩牽出一個很淡的笑意。
然後,他擡起了雙臂,交疊置于胸前。
那是回纥部族中,最為莊重,也最為尊崇的禮節。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又将漢語說得足夠清晰。
“回纥藥羅葛氏,布勒特——”
“參見可敦——!”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要不也零點更新吧。(算是周末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