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敘舊（一） “裴大人這（2/2）
他喚她的名字，大步向她走去。
他走到她面前，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如同當年在漠北的那樣，将她用力地擁入自己懷中。
可就在他的手臂即将接觸她的瞬間，停住了。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遲疑。
以及，她後退了半步。
他的手臂懸在半空之中，最終，又緩緩垂下。
所以，終究還是不同了麽？
阿咄爾靜靜地望着她，聲音有些沙啞，重複着昨夜那句在流光殿中的話。
“雲昭，我回來了。”
“嗯。”謝雲昭只是很輕地應了一聲。
她未再說別的，目光一直落在阿咄爾臉上。
在謝雲昭平靜的目光之中，阿咄爾越發忐忑。
她應當是埋怨他的，她也應當是怪罪他的，可她卻只是平靜地看着他。
這種平靜，比任何激烈的質問與眼淚，都更讓他心慌。
過了許久，就在阿咄爾幾乎要忍不住打破沉默時，謝雲昭終于緩緩地再次開口。
然而，她問出的，卻并非阿咄爾預想中的任何一個問題。
她只是微微擡起眼，聲音很輕地問：“珂娜還好麽？”
阿咄爾愣了一瞬，喉間乾澀，心髒霎時間跳動得極快。
随即，他唇角扯出笑的弧度，将那套早已準備好的說辭，含笑道出：“珂娜她很好。當年那場亂子之後，她很機警，跟着一部分族人，從王庭西邊的小路逃了出去。後來，我們在甘州北邊的戈壁灘附近重新彙合。”
阿咄爾說着，努力将笑容牽得更濃，“你知道的，她從小就喜歡鞑靼部那個叫□□的傻小子。那個家夥，帶着十幾個弟兄，硬是穿越了大半個草原，一路尋了過來。後來啊，他們兩個就跪在我面前，求我這個兄長給他們主婚。随後按着我們回纥的規矩，他們一起拜了長生天，成了夫妻。去年春天的時候，珂娜還生了個女娃娃。”
那景象如此具體而美好，連他自己都幾乎要相信那就是真的。
謝雲昭靜靜聽着，沉浸在他描述的畫面裏，絲毫沒有注意到阿咄爾眼中掠過的苦澀。
聽完，她只是微微笑着，“珂娜是草原最美的明珠，她的女兒一定也很可愛。”
“是，很可愛。”阿咄爾跟着重複了一句，低笑道：“和小時候的珂娜，一模一樣。”
話到最後，他感覺到自己的聲線已經有些不穩，喉間湧上一股難以抑制的酸澀。他猛地頓住，沒再接着說下去，閉上了雙眼，将淚水強行壓了回去。
“那便好。”謝雲昭輕輕地舒了一口氣，緩慢地說：“我在回纥，其實沒有多少挂念的人。最放不下的，有你，有珂娜，還有……”
她忽然頓住了，哽咽着，艱難續道：“潔娥她……她走了。”
眼前，又浮現潔娥讓她不要回頭，獨自引開追兵的身影。
那個曾陪她在回纥經歷過所有不堪與恐懼的潔娥。
“我知道。”阿咄爾低聲應道，睜開了眼。他後來，聽說了潔娥的事。
謝雲昭搖頭，不受控地又陷入自責的情緒，“若是……若是我能早點回去，他們也不會真的對潔娥動手……”
她那時，怎會如此單純？她怎會就那樣往南走了？
她是大盛的公主，若她以死相逼，要那些黠戛斯人放過潔娥，難道他們真的敢對她如何麽？
她為什麽要順從安排，為什麽要南行……
“雲昭。”阿咄爾再次喚她，将手輕輕搭在謝雲昭的肩上，試圖給予她一些安慰的力量，柔聲道：“這不怪你，雲昭。潔娥她……她做了她認為對的事，她保護了你，這是她自己的選擇。你不要用她的選擇，來懲罰你自己。”
他望着謝雲昭，頓了頓，緩緩地又收回了手。
随後刻意岔開話題，又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起了一些回纥殘部這些年瑣事，比如哪個部落的老人又添了孫兒，哪個勇士馴服了一匹烈馬，哪片草場的野花開得格外好……
他努力讓語氣聽起來輕松，試圖用這些帶着草原生活氣息的片段，讓她感到溫暖一些。
謝雲昭靜靜地聽着，情緒也穩定了許多。
就在阿咄爾正要暗自松口氣時，謝雲昭卻像是想起了什麽，望着他，忽然道：“所以，松霖一直與你有聯系，是麽？”
阿咄爾微微一怔，點了點頭，沒有否認。
“是。”
“所以……”謝雲昭難以置信地望着他：“他是故意接近我，故意送來那些藥？”
若不是如此，又怎會如此巧合。她剛到長安城不久，松霖便恰好在那時出現在她常去的藥鋪附近，恰好手中有些對症的藥材，甚至恰好知道能緩解她心疾的方子。
她一直以為，那是命運的垂憐，遇到了故人的善意。
原來那些關切的背後，是他。
這一刻，她只覺得渾身漫上了刺骨的寒意。
阿咄爾看着她的神情變化，心中一緊，想要解釋什麽，卻發覺此刻任何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
“你……”謝雲昭抿了抿唇，終是問出盤桓心底的那個問題，“那你有來看過我麽？”
阿咄爾不知道她此問究竟是何意，不知道她是希望他說“有”還是“沒有”。
他沉默了片刻，遵從着內心最直接的反應，如實地回道：“成貞二年，十二月十日。”
“那日，長安下了很大的雪。你在大慈寺的山門前，站了很久。”
成貞二年，十二月十日。
長安，大雪，大慈寺。
謝雲昭低聲重複着。她努力回想那天的場景，但怎麽也想不起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在那樣一個大雪天，獨自跑去大慈寺，又在寺門前站那麽久。
或許，只是覺得那裏離神佛近一些，能讓她得到些片刻的慰藉，能讓她不那麽痛苦。
她倏然笑了笑，又覺得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這些年，他就在某個她看不見的角落，在她毫無所覺的時刻，看着她獨自掙紮，看着她漸次枯萎。
可他卻始終不曾現身，不曾走近。
她曾經那些夜裏的呢喃，那些放不掉的挂念，此刻都成了如此荒謬的笑話。
謝雲昭笑得更深。
過了許久，她緩緩地擡起了眼眸。
她冷靜地望着他，一字一句。
“那你為什麽現在又回來了？”
作者有話說：
看完這一章，相信大家能感覺得到，為什麽小裴大人會是男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