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會盟（十一） “微臣也可（2/2）
“嗯。”裴遷安語聲平和。
謝允鈞握緊了幾分缰繩，目光緊緊地盯着他：“叫什麽？”
裴遷安望着遠方的道路，很輕地說：“景桓。”
頓了頓，他又鄭重地補充了一句：“且無論那孩子是郎君，還是女娘，都會叫景桓。”
“景桓？”謝允鈞重複地低喃了幾聲，像是在翻來覆去地品味，“景桓，景桓……”
他似是長舒了一口氣，朗聲笑了笑，點頭道：“是了，的确是景桓。”
随後，他又不禁念叨了幾聲，越念越滿意，贊道：“景桓這名字當真好聽。”
且無論姓裴還是姓謝，都很好聽。
他擡起目光，再度看向裴遷安：“這名字，是雲昭取的麽？”
“是。”裴遷安颔首，眉眼溫柔得像一汪春水，“雲昭說，若能有幸與那孩子有一場緣分，願那孩子——看得見光、立得住身。”
“很好。”
謝允鈞靜了許久，又緩緩開口。聲音甚至有些顫音：“那時，會很好。”
裴遷安疑惑地看着他：“晉王殿下今日，有些奇怪。”
“沒什麽奇怪的。”謝允鈞擺了擺手，依舊是那副浪蕩不羁的模樣，“我這人啊，就喜好打聽這些瑣碎的閑事。”
裴遷安略一颔首，沒再說什麽。
二人沉默着行了一段路。謝允鈞覺得有些無聊，便如同閑談那般，開口問道：“今夜，應當就能到龍尾城了？”
“嗯。聽尹堂大人的意思是，今夜能到。”裴遷安略作停頓，又道：“南诏王會在龍尾城相迎。今夜略作休整，明日便可到太和城進行冊封。”
謝允鈞笑笑：“待忙完這一事，也便可以返程回洛陽了。四年沒回去，本王還是有些想念的。”
裴遷安狀似無意地道：“晉王殿下竟也會想念京師麽？”
聞言，謝允鈞怔了一瞬，又朗笑了起來：“裴大人啊，你這重點可真會抓。也就是在你面前，我才敢這般直言不諱。若是換了旁人，将我方才那句話告到天子那裏去，我這顆項上人頭，大抵是不保了。”
“晉王殿下說笑了。”裴遷安語聲淡淡。
謝允鈞撣了撣自己袖袍上的草絮，慨嘆道：“京師的繁華，又有何人不眷戀呢？在蜀地這四年，我過的可真是苦日子啊。也不知道回洛陽後，那些個萬香樓的花魁還記得我不。”
“此事，裴某就不知曉了。”裴遷安面無表情地答道。
正說着，隊伍前方忽然走來十數位南诏婦人。她們身着素服，頭上簪着白花，手中皆端着一些香紙、果蔬、肉食等物，皆是祭奠所用的物件。一行人面色肅穆，緩緩而行。
見狀，尹堂帶着幾位南诏兵一夾馬腹，迎了上去，與那些婦人交談了幾句。緊接着，便見那些婦人往道路兩旁退了退，将路讓了出來，垂首立于路邊，等使團先行通過。
待使團行過那群婦人之後，謝允鈞向尹堂招了招手，将人召了過來。他眯着眼問道：“尹大人，這是南诏的什麽習俗麽？”
尹堂勒馬，解釋道：“回晉王殿下，此處乃邆川，今日是聖妃的忌日，婦人們結伴便前去聖妃廟祭奠。”
“聖妃？”謝允鈞略一沉吟，了然道：“若是如此，我倒是想起了一樁傳聞，說是與當年松明樓之事有關？【1】”
尹堂點頭肯定：“是。”
“嗯，本王知曉了。”謝允鈞擺手道：”尹大人且去忙吧。将到龍尾城，想必還有不少事需要您與甘大人交代清楚的。”
“好。某先行一步。”尹堂叉手一禮，便策馬離開了二人。
待尹堂走遠，謝允鈞自顧自地感嘆了一句：“那鳳邏，還當真是個人物。”
裴遷安知他欲要閑談，便漫不經心地回了一句：“此話怎說？”
這一問，卻讓謝允鈞像是起了興致。他将別在腰間的那柄白玉骨扇“唰啦”一下展開，如同說書人那般，娓娓道來：“裴大人有所不知。當年這西洱河一帶并立有六诏，即蒙舍诏、蒙巂诏、邆赕诏、浪穹诏、施浪诏和越析诏。後來，蒙舍诏的诏主鳳邏，以星回節祭祖為由，邀請其他五诏的诏主前來松明樓一聚。”
他頓了頓，看向裴遷安，饒有興趣地問道：“裴大人，您猜後來發生了什麽？”
“裴某不知。”
見裴遷安并無興趣的模樣，謝允鈞輕笑一聲，搖着扇子，慢慢地道：“到了星回節前夜，五位诏主如期赴約。但鳳邏卻借故離席，在松明樓下縱火，硬生生将那五位诏主燒得只剩了骨頭。”
聞聽此事，裴遷安有些詫異，“擒賊先擒王，這鳳邏倒的确是個厲害角色。”
“可不是麽！這五诏的诏主一死，那鳳邏便大張旗鼓地舉兵吞并了其餘五诏，這才建立如今的南诏。”謝允鈞略作停頓，眉眼的笑更深了幾分，“不過這個傳聞裏，最有意思的還是那位聖妃。”
裴遷安側目：“願聞其詳。”
謝允鈞道：“聖妃乃是此地邆赕诏诏主的夫人，說是她當時瞧出了鳳邏的謀劃，勸诏主不當前去赴宴。但那诏主不聽，聖妃便在那诏主的手臂套上一只鐵钏。後來火燒松明樓，她便是靠着那枚鐵钏，認回了屍首。”
“後來啊……”謝允鈞繼續抑揚頓挫地道：“鳳邏聽聞了這位聖妃的賢名與美貌，欲要求娶。那聖妃不肯，借故拖延，暗中籌備城防。直至百日之後，鳳邏率兵破城。聖妃被逼嫁的途中，則以綢束身，投入西洱河自盡。”
裴遷安聽完，沉默了片刻，只淡聲道：“原來是這一番緣由。”
“是啊。”謝允鈞話罷，将折扇一收：“誓死不從，可謂是忠貞也。那邆赕诏的诏主，還當真配不上這樣一位夫人。”他頓了頓，又換上了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但仔細一想，若是能得一位佳人如此傾心，我倒真是死而無憾了。怎奈那些個花魁，不過與我逢場作戲罷了。”
裴遷安蹙了蹙眉，不欲再與他就這個話頭聊下去。他微轉話鋒，問道：“前日與殿下所言之事，不知殿下以為如何？”
“哦，你說那事啊……”謝允鈞倏然收起了臉上的笑意，拉住缰繩，将馬停了下來。
裴遷安會意，亦是勒馬，停在他身旁。
直至二人落後于隊伍一段距離，謝允鈞方才緩緩開口：“我思量了兩日，以為你言之有理。裴家勢大，的确不當再插手財稅之事。但……如何将柳珣召回洛陽主持此事，需得講究。”
裴遷安沉聲道：“此事，我已有了主意，或可由我舉薦。柳珣當年在洛陽負有盛名，若舉薦他再入朝堂，想必不是難事。”
“不。”謝允鈞搖頭，微微一笑：“此事，雲昭比你更合适。”
裴遷安蹙眉：“需得雲昭麽？”
謝允鈞眸光深邃，面容是難得的正色。
他一字一句地道：“此事，只能是雲昭。”
作者有話說：
注釋：
【1】”火燒松明樓”的确是有這個說法，算是南诏野史。而白族的“火把節”，也與這件事有關。（人名我做了改動，鳳邏的原型是皮邏閣。）
白潔聖妃廟在今大理州洱源縣鄧川鎮的德源城遺址內。始建于南诏時期，上世紀末民衆集資重建，後來在2019年入選了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對這段歷史感興趣的寶，也可以進一步搜索和了解。
印象中，從劍川縣到大理市，會途徑這個鄧川鎮，稍微繞一下路，便可以參觀德源城遺址和這座聖妃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