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新生(二) “苦難之後(2/2)
謝雲昭笑他:“可你卻好像一點都不着急見他。”
裴遷安也笑。他眸光帶着眷戀,緩慢地說:“因你在我身邊。我更想見你。”
聞言,謝雲昭瞪大了眼。這個人,分明重傷在身,氣息虛弱,卻還有心思說這等令人心顫的話來。
“你……”她一時語塞,不知該惱他還是該笑他。
裴遷安笑意更深,望了謝雲昭片刻,倏然又問:“殿下能否扶我起來?”
“你……可以麽?”謝雲昭目光下移,有些遲疑。他左肩的衣衫還有滲出的血,觸目驚心。她甚至不敢細看那些纏在他身上的布帶,只略略望了一眼,自己便覺得心口絞痛。
“可以略微動動的。”裴遷安肯定地回她,為了讓她放心,補充道,“太醫說,躺着反而淤血難化,偶爾坐起身更利于恢複。”
謝雲昭猶豫了一會兒,終是應下。
她坐在榻邊,謹慎地伸出雙手,一手托着他的後背,一手扶着他未傷的那側肩膀,将他緩慢地扶起。随即,她又在他身後放了一個厚厚的軟墊,讓他靠得更穩些。
做完這一切,她開口問道:“你是想……”
可她詢問的話語還未道完,裴遷安已将自己的身子輕輕靠了過來。
他的右手輕摟她腰身,阖着眼,低低地說:“我只是想抱抱你。”
謝雲昭的心一下子就軟了下來,輕聲應他:“好。”
她輕抽了口氣,小心地将自己的手也搭在他腰間,避開他受傷的那一側,然後悶聲喚他:“執中。”
“嗯?”裴遷安輕應,聞着她身上熟悉的氣息,安靜地等着。
謝雲昭默了默,忽然道:“謝謝你愛我。”
裴遷安心弦一顫。他唇角忍不住勾了勾弧度,低沉地問:“殿下怎麽倏然如此說?”
謝雲昭未立即回答她,只是閉上了眼,輕靠着他。
在許久過後,謝雲昭的聲音,才終于在雨聲之中,緩緩地道出。
“你還記得今歲春日的時候,我曾為榮國夫人整理她所作的那些琴譜麽?”
“嗯,記得。”裴遷安輕聲說,“那陣子,我便總覺得你有什麽心事。但你不肯說,我也并不追問。我想着,你若願意告訴我,自然會說的。”
謝雲昭點了點頭,道:“那些日子,從夫人的琴譜裏,我自己也仿佛随她一起,歷經顯宗朝的盛世繁華,歷經摯愛死別與家國傾覆的徹骨之痛,最終回到長安東宮裏,在漫長的歲月裏,日複一日地守着那棵玉蘭樹。”
裴遷安道:“夫人她……是令人敬重的。”
“是,令人敬重。”謝雲昭停頓了片刻,又接着道:“在夫人薨後,遵循夫人的遺願,陛下将她追封為昭德皇後,祔葬明陵,與仁靖皇帝合葬。那時候啊,洛陽城中,悼念夫人的詩作層出不窮,幾乎每日都有新的篇章傳出。世人多是盛贊她的功績,或是憾她與仁靖皇帝生死相隔的情意。可是,我卻忍不住去想——在長安玉蘭樹下的大半生等待之中,夫人在想什麽呢?于夫人而言,苦難之後,又該是什麽呢?”
說着,她将搭在裴遷安腰間的手,微微收緊了幾分,聲音低低的:“我又想起了自己,想起了漠北的那十年,想到了長安的那三年。”
“從前在回纥,我想要回家。回到洛陽後,我想要母後和哥哥還活着。後來父皇駕崩,在長安的陵園,我卻連自己想要什麽都不知道了。那時候,好像什麽都不想要了,又好像什麽都想要,但什麽都不敢要。”
“父皇生前給我留了很多東西。留下了履道坊那座庇佑風雨的公主府,賞下了無數的金銀珍寶和田産,留下了足以讓我錦衣玉食度過餘生的保障。甚至于……”她略頓,不由得一笑,“父皇當年還說,這樁與你的婚事,是他對我的彌補……”
裴遷安低笑一聲,糾正道:“此言大抵有些不對。這樁婚事,分明是先帝予微臣的恩賜。”
“你如今慣會說好聽的。”謝雲昭嗔他,從他身前稍稍離開,望着他的眼眸。
裴遷安認真地望着她,目光裏沒有半分玩笑之意:“殿下金枝玉葉,是如此好的殿下。這道賜婚,乃是臣的福分。先帝将殿下交給臣,是臣的榮幸。”
謝雲昭也不與他争辯下去,揚起面,繼續說道:“執中,我曾問了自己許久,卻一直沒有答案。”
她擡手撫上他的眉眼:“直至今日,從公主府到裴府的馬車上,我抱着安睡的景桓,聽着雨聲,我忽然明白了。”
“嗯?”裴遷安的眸光愈發柔軟起來。
謝雲昭微微一笑,道:“執中,你知道麽?我身上曾有許多榮光。出生時恰逢大盛收複西北舊疆,世人視我為祥瑞,舉國歡慶。我前半生長于東宮,享盡一位郡主的尊貴和父兄娘親的寵愛。我奉旨前往回纥和親,百姓交口頌我深明大義,柔遠能迩。”
她頓了頓,自嘲地笑了一下,接着道,“後來啊,從漠北歸來,有人憐我,也有人辱我。父皇走前,為保我後半生,也曾借着當年和親的‘功績’,賜予我風光的‘鎮國’封號與地位。可是,執中,那些宏大的東西,都不過是世人加諸于永寧公主身上的。在漠北和長安的十數年裏,捱過一日又一日的,是謝雲昭。”
“我想,夫人在長安的數十年裏,等待的,大抵只是一種尋常的模樣。就像一棵樹那樣,在春天開花,在秋天落葉。不需要驚天動地,不需要名垂青史。廢墟之後,想要的,只是尋常罷了。”
謝雲昭釋然一笑,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執中,你知道我如今想要的尋常是什麽嗎?”
雖在問他,她卻并不是真的想要他回答什麽。她的眼睛裏有一種明亮的光芒,如同雨後初晴的陽光。
裴遷安微微搖頭,問她:“是什麽?
她粲然笑着,眸子泛着水光:“我想要的,是你和景桓啊。”
“一個有你和景桓的家,一個永遠安寧的家。”
“這就是我要的尋常。這就是,我想要的歸處。”
裴遷安靜靜地望了她很久。他的眼眶也紅着,卻始終沒有讓淚落下來。他只是擡起那只纏着白布的手,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
他說:“殿下,這也是臣想要的歸處。”
謝雲昭望着他,眉眼彎起。她重新靠回他的肩頭,将臉埋在他未傷的那側頸窩裏,阖上了眼。
雨依舊在落着。落在瓦上,落在樹葉上,落在庭前的石階上,滴滴答答。
“待你好起來,我們也帶着景桓去雨中垂釣罷。”她輕聲又說。
裴遷安側了側耳,唇角含着笑,低低地應:“好。我們去泛舟,去垂釣,去過尋常的每一日。”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在後天晚上更新。
有個大劇情點,約莫萬字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