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十九 章 紙團(2/2)
君姝儀打定了主意同她井水不犯河水。
不過,令她略感意外的是,君辭雲身邊那位氣焰嚣張的貼身侍女雲秋,竟悄無聲息地換成了另一個生面孔。
這日早課散後,君辭雲照例目不斜視地率先離去。
沈堇文走到她案前,自袖中取出一個錦囊,倒出一枚玉佩,連同一封信箋,一并遞了過來。
君姝儀伸手去接,目光被他的手指吸引——那修長的手指指側,赫然橫着幾道新鮮的刀痕,雖已止血結痂,但紅腫未消,痕跡清晰。
“太傅的手……”她不由訝然出聲。
沈堇文指尖無意識地在那傷痕上輕撫了一下,神色淡然:“無妨,昨日在府中處理些果物,不慎被小刀劃傷。”
君姝儀将信将疑,注意力轉回手中的玉佩。甫一入手,便皺起了眉頭。
玉質尚可,但雕工……實在粗糙。線條生硬,紋飾模糊,邊緣處甚至能看到未打磨平整的鑿刻痕跡,與沈硯澤上次所贈那枚溫潤精巧、流光溢彩的玉佩相比,簡直天壤之別。
沈堇文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臉上,見她細細打量,面上似乎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忽然開口問道:“殿下覺得……這玉佩做得如何?”
君姝儀抿了抿唇,念及是在沈硯澤的兄長面前,總須給他留些情面。
她壓下心頭那點驟起的失望與不悅,勉強道:“還……尚可。樣式……挺特別的。”
沈堇文聞言,面色舒緩許多,唇角甚至若有若無地微微上揚。
君姝儀揣着一肚子悶氣回到了長樂宮,她将那枚玉佩“啪”地一聲重放在桌上,連帶那封信也賭氣般不曾拆看,徑直鋪開素箋,提筆便寫。
他上次送的玉佩何等用心,雕工何等精湛,這才過了多久,手藝便倒退如斯?還是覺得費事,開始敷衍搪塞?
若真覺得是麻煩,大可直言,她又不是非戴他的玉佩不可,何苦拿出這般不堪入目的東西來應付!
雕得這般拙劣,讓她如何佩得出門?徒惹人笑罷了!
筆走龍蛇,将滿腹的委屈、氣惱與質疑盡數傾瀉于紙。
待最後一筆落下,胸中郁結的怒氣才略略消散幾分。
她擱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揚聲道:“來人,奉茶。”
宮女芙蓉應聲端着茶盤進來,小心翼翼地斟茶奉上。
不知是心神不屬還是手腳不穩,遞送時竟失了分寸,整杯溫茶不偏不倚,全數傾倒在剛剛寫就的信箋上。
茶水漫過紙面,雪白的宣紙瞬間濕透、軟塌下去,水漬邊緣,字跡尚可辨認一二。
芙蓉臉色慘白,撲通跪倒,連連叩首:“奴婢該死!奴婢笨拙!求殿下重重責罰!”
君姝儀看着那團污損的信紙,心中煩躁,卻也無意為此等意外嚴懲宮人。
她疲憊地揮了揮手:“起來吧。把這裏收拾乾淨便是。”
“謝殿下恩典!”芙蓉如蒙大赦,急忙起身,取來潔淨布巾,動作利落地先将那團濕透污濁的信紙收攏。
她借着擦拭桌案的遮掩,指尖微動,迅速将其捏緊團成一團,悄無聲息地納入自己袖中,而後才仔細揩淨了案上的水漬與墨痕。
“殿下,奴婢再去為您重新沏過。”芙蓉垂首低語,聲線微顫。
“不必了,下去吧。”君姝儀意興闌珊。
芙蓉退出殿外,步履看似平穩,袖中的手卻将那團濕軟的紙攥得極緊。
她未作停留,徑直穿過庭院,拐入通往尚衣局的回廊。
那裏早已候着一名低眉順眼的小內侍,穿着最普通的灰藍色袍子,手裏提着一個看似裝着廢棄花枝的竹籃。
兩人沒有言語,甚至沒有眼神交彙。芙蓉袖口一垂,那團被捏得溫熱的紙團便悄無聲息地落入了竹籃底部,掩埋在枯葉與殘花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