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清明(2/2)
老太妃更是笑呵呵地道:“我看得眼花缭亂,都沒看出怎麽回事,你已經編出樣子了。”
顧攸寧手中沒停,口中恭敬地道:“娘娘,若要好看,還得再精細一些。”
說着間,她将兩根細枝斜斜搭在小母雞身側,再取更細的柳枝從脊背下方穿過,指尖一撚一折,讓翅尖上翹,之後用極細的嫩條纏繞固定。
衆人只看她指尖翻飛間,卻見那小母雞圓潤的背脊,飽滿的肚腹,兩只小翅膀支棱着,青嫩小巧,煞是可人,越發贊嘆。
顧攸寧便将這小母雞奉給老太妃,老太妃摩挲來摩挲去,喜歡得很。
姜夫人一直陪在老太妃右側,此時她含笑望着顧攸寧:“要不我說娘娘有福氣,身邊全都是伶俐人,若我院子中有個這樣的,好歹幫襯一把,我豈不是也省了心?”
老太妃倒也覺得不錯,便問起顧攸寧:“你如今做什麽活?”
顧攸寧聽這話,心裏卻是驚得不輕,她若去姜夫人那裏做活,還不是任人擺布!
當下只好道:“回娘娘的話,奴婢粗鄙笨拙,不堪重用,這次前來行宮,是幫襯在周姨娘身邊的。”
姜夫人軟聲笑着對老太妃撒嬌:“娘娘,既如此,那便把她與了——”
她這話剛說到一半,就聽外面丫鬟來報,原來是端王過來給母親請安的。
顧攸寧聽到“端王”,心越發往下沉,更覺十萬分不自在。
若這是泥潭深淵,她想遠離,但很難。
站在深淵邊,她怕萬劫不複。
這麽想着間,那位端王已經踏入廳中,在場姜夫人、幾位姨娘并丫鬟仆婦,早就恭敬迎上去拜見,顧攸寧不着痕跡地後挪,站在姨娘後面,混在諸仆婦中和大家一起行禮。
端王顯然才從正經儀禮中抽身出來,他着一身玄色織金團龍常服,發間束着玉冠,烏發一絲不茍的,眉眼間還殘留着幾分肅穆。
顧攸寧眼睛都不敢擡,只安分地躲在別人後頭,低着頭。
老太妃笑呵呵地命端王近前落座:“怎麽這會兒過來了?”
端王略行禮,溫聲道:“大禮早已畢了,兒子陪着皇伯父略坐了坐,說幾句閑話,想着今日日色正好,景致又佳,便過來陪母妃外面走走,也好散散心。”
老太妃聽了自然高興,雖說夫君沒了,可這兒子實在孝順的,處處體貼周到。
她笑嘆了聲:“難為你想得周到,只是我年紀大了,也懶得走動,如同今日這般祭禮,我都覺得累。”
端王不着痕跡地拿過一旁的美人捶,為老太妃捶着腿腳,口中卻道:“這幾日山路奔波,又各樣禮節,別說母妃,兒子也覺得累,等回去後好生調養便是了。”
顧攸寧從旁聽着,也是沒想到,這麽看上去過于寡婦肅穆的端王竟這麽體貼孝敬,還這麽會說話。
老太妃自然也被他哄得高興了,話也說起來,母子兩個人敘着閑話,說的其實都是家常,哪個伯父如何,那個叔父說了什麽。
他們說的稀松平常,可在顧攸寧聽來,卻是大氣不敢喘地聽。
什麽伯父什麽叔父的,不是皇帝就是王爺,全都是宗室權貴,這于她來說,自然是想都不敢想的。
她一直低着頭,視線恰好落在地上,大塊大塊的栽絨地毯,花紋很是瑰麗,看久了,便在她眼前幻化出各種形狀,于是她的魂便仿佛抽離,她的意識回到了那一刻,她清楚回憶起男人硬朗體型帶給她的力道,夯實的,一下下的,她甚至記得他灑在自己耳邊的灼燙氣息。
現在,那個男人的聲音時不時傳入她耳中,語聲淡淡的,不疾不徐,幾句言語便能決定她一家子的命運。
她無法将耳邊這個聲音和那一夜的聯想在一切,這一切都是割裂的。
她攥緊了拳,咬着唇,拼命低着頭,讓自己站穩,壓抑下幾乎滿溢而出的奇怪情緒。
而就在此時,劉勘元和自己母親說話間,視線不經意地掃過桌案,略停在那用細柳做成的小母雞上。
柳枝纖柔嫩綠,小母雞笨拙又可人,栩栩如生。
只是這鄉野之物置于錦幄珠簾之中,倒顯得格格不入了。
他眉峰微挑,神情間有些疑惑。
老太妃見此,便笑呵呵地道:“剛才正說起這小玩意兒呢,你突然來了,倒是把話題岔開了。”
說着,她看向廳中:“咦,人呢?”
周圍人等也全都看向顧攸寧,原本遮擋在她前面的幾個嬷嬷丫鬟頓時閃開了。
顧攸寧只覺自己仿佛被從地縫裏活生生扒出來了,她強行按下自己浮動着的心思,恭順地低着頭,僵硬地上前,拜了老太妃,她覺得自己的動作仿佛牽線木偶,簡直要同手同腳了,可她到底硬着頭皮給端王福了一福。
她這麽一福,端王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向她臉上,很淺淡的目光,像羽毛掃過。
顧攸寧被他看得雙頰滾燙,一顆心怦怦直跳。
好在端王的視線很快收回,他擡手端起茶盞,淺啜一口,才道:“母妃,這位是?”
老太妃笑道:“這是孫福堂家兒媳婦,倒是一個手巧的,你看這小母雞,便是她手編的,我剛才看了,倒像是變戲法了。”
端王聽着,輕“哦”了聲,那視線才慢悠悠地重新落在顧攸寧臉上。
顧攸寧幾乎都要喘不過氣來了,她覺得也許全場的人都看透了她,知道了那一晚的種種,她想奪路而逃,可沒法逃,只能越發低垂着頭,接受這種讓她羞窘的打量。
端王修長指尖把玩着那柳枝小母雞,溫和一笑,對老太妃道:“确實很巧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