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也許只剩下(2/2)
善懷方才聽大原叫景睨燒火,也知道他玩笑,便只看着,哪想到景睨真的會進來?而且竟坐下了。她的臉上笑容淡去,多了些緊張之色。
景睨撿了一根手指粗細的樹枝送到竈膛裏,覺着此事容易,便又抓了幾把麥稭草送入,誰知手還未來得及退出,已經被火舌卷了一下,他急忙撤手,卻見竈膛裏冒出濃煙來,原來竟是一把抓的太多,把火都壓死了,只見煙,不見了火。
善懷滿手的面,不能即刻幫手,急的只顧勸阻:“你不必動……”
大原端着盤子,心裏笑的痛快,眼珠轉動,促狹鬼地撺掇道:“快拉旁邊的風箱……一抽一送就好了。”
景睨正不知所措,聞言不疑有他,見左手邊真有個箱子似的大家夥,中間一個把手,正是前所未見之物,他懷着好奇,用力一拽,果真見那些煙都被抽回去了,景睨大喜,又向內一送到底。
善懷見勢不妙,已經忙叫道:“快別動那個……”
景睨不明所以,明明自己做的極好,為何又叫別動,尚未反應,只見一股煙帶着火,從竈膛中猛撲出來。
得虧景睨身手敏捷,雖是坐着,卻也是大馬金刀,此刻施展鐵板橋的功夫,上半身猛地向後倒仰,才堪堪地避開了那暗器似的煙火。
直到煙火退了,景睨不疾不徐,慢慢地又直了身子,面色紋絲不變,更不見什麽窘迫難當之色。
這一招功夫極其利落漂亮,連存心想看他出糗的大原也看呆了,竟忘了取笑。
目光掃過景睨勁瘦的腰肢……啧啧,勁健柔韌,曲如弓直如劍,收發自如,到底是如何練得?
善懷本已經跑了過來,生恐他被火燎着,驀地見他如此出神入化的身法,戛然止步,心裏又開始怦怦跳,好不容易接受了他不是狐貍的事實,看見這一幕,心裏又在打鼓。
景睨擡眸看向善懷,眼底一抹笑意。
善懷深呼吸:“你、你不用……大原是跟你開玩笑的,你是客人,哪裏有讓客人動手的?”
景睨看她臉膛紅紅的,袖子挽了半截,露出雪白微潤的手臂,又因系着圍裙,越發顯出那細腰跟……
他哪裏就愛好燒火了,不過是因為看見她忙碌的樣子甚美,所以竟也生出一種想參與其中的心思。
大原反應過來,有些悻悻地。但他知道景睨不好惹,只仗着自己是小孩兒,同他逗趣幾句就罷了,若是過了分就不妙了,畢竟在大原看來,這人分明是冷心冷肺冷血無情,不知為何竟在善懷面前僞裝的如此随和。
善懷堅決不肯讓景睨再在這裏,若給王碁看見,自己指定是又要挨一頓呲噠。
景睨見她着急,這才起身,不料邁步之時,靴子碰到柴草中一處硬物。
察覺異樣,景睨俯身,手在柴草中一劃,便将那物拎了出來,卻是沉甸甸石頭所造,大概半個小臂長短,圓墩墩,一頭粗圓,一頭略收着,這般物件他是瞧過的,太醫院的藥杵便是如此。
“怎麽柴草裏會有這個?”景睨疑惑,擡眸看善懷問道:“也是搗藥用的?”
善懷的眼睛睜大,臉頰上莫名紅了,嘴唇抖動說不出來,大原卻道:“什麽藥杵,這是蒜杵子,家裏搗蒜用的。”
大原又對善懷道:“你怎麽把這蒜杵子丢在那堆柴火裏了,還好沒砸到腳。”
就在此刻,王碁去而複返。
先前王碁陪着楊老太出了門,特意走開幾步,才道:“母親為何貿然前來,若是需要母親出席,我早派人去請了,何必多此一舉?”
楊老太略覺委屈,加上方才在裏頭罵善懷的時候,偏偏那“金童”的酒杯就碎了,沒罵痛快,心裏憋悶,便道:“我只當你太忙了忘了叫我,所以自個兒來看看……倒是我來錯了。”
王碁知道她糊塗,不想同她細細辯論,何況裏頭還有客。
只是以楊老太的性子,不鎮唬住她,只怕還不甘心。于是道:“您來就罷了,何必對貴客說那些話,您可知道,那位小郎君,是知縣大人都要禮敬三分的?您上去就說什麽給人家說親,哼……他那樣的人物,什麽大家閨秀找不到,需要您提?可知何其冒昧?他沒動怒,已經是給了兒子一點薄面了。您若還胡攪下去,他回去跟知縣大人說一聲,我還能在縣衙待下去麽?”
楊老太這才變了臉色:“這這……我只當那是個毛頭小子,才多大點兒的年紀,怎麽就那樣了得呢……”
王碁道:“難道我還說謊麽?難道我願意低人一頭?”
他這句卻是真心,老太也聽出他語氣中帶着的愠怒,頓時啞口無言。
楊老太铩羽而歸,方才在王碁跟前一句話不敢說的三媳婦終于開了腔:“唉,白白走了一趟,連一口肉都沒撈着吃……他們滿桌的酒菜,哪裏吃的完?大哥哥只顧自己樂呵,也不想想家裏人。”
“吃吃吃……回去吃//屎去,也堵上你的嘴。”楊老太罵。
正在這時,只見鄰居門口,曹媳婦頭上纏着布條,正還探頭,三媳婦詫異,便問怎麽了,曹媳婦捂着頭支吾道:“原本是風大,刮下一片瓦,擦碰了下而已,還好沒有大礙。”
三媳婦正要細問在哪裏刮下來的,忽然見曹媳婦努嘴。
兩人轉頭,卻見另一個方向,一道清瘦纖弱的身影走來,王家門口,王碁本正要進門,猛地見到她便止步了。
楊老太嘴裏喃喃地罵:“這狐媚子又跑出來現什麽眼?”
三媳婦嘆道:“別管人家狐不狐媚子,橫豎人家一張口就有肉吃。”
曹媳婦經驗何其豐富,聽了這句,頓時想歪了,忍不住笑道:“可不是麽?應有盡有,還管飽呢。”笑的太歡實,扯動頭上的傷,疼的連連吸氣,可就算如此,仍是舍不得回家去躺着,定要看看熱鬧才好。
王碁回身迎着秦弱纖,低聲問:“你怎麽來了?”
秦寡婦柔柔弱弱道:“大原跑出來……我心想他來了這裏,就過來看看。”
王碁眼神有些暗沉,剛要問一件事,奈何不是說話的地方,時機也不對,便道:“你也不用找,他要是在這裏,定然餓不着他。你先回去,回頭我去找你。”
秦寡婦聞言,這才向着他柔順可人地一笑:“真的?那我可等着了。”
王碁卻沒有往昔一樣含情脈脈,只淡淡點點頭道:“回去吧,別叫人看見了不像。”
打發了人,王碁轉身卻見唐提轄站在門檻內,眼底含笑。
王碁面色微變,有些忐忑,唐諒卻主動開口:“果然王兄是我輩楷模,我就覺着似你這般風流才子,必定會有幾個紅顏知己,果然如此。”
王碁本讪讪地,被他這一句話說的,倒像是什麽大光榮的事,當即一笑搖頭道:“不過是鄰裏鄰居的罷了。”
兩人入內,卻發現景睨竟然在竈房中,各都一驚。
尤其是王碁,看景睨手裏還提着個蒜杵子,不知如何:“十九郎君為何在這裏?可是有什麽吩咐?”
景睨撫了撫那蒜杵子,道:“先前喝多了酒,心裏泛酸……聽說這裏有好湯面吃,所以過來看看。”
王碁笑道:“原來如此,這個确實……”見他提着那蒜杵子玩來玩去,便看向善懷道:“可是要搗蒜?還是芝麻鹽?如何能讓貴客動手?”
大原不等景睨出聲,搶白道:“才不是,這東西掉在柴草裏,是他撿起來的,誰讓他動手了。”
“啧,”王碁了然,搖頭對善懷道:“忒也粗心了,這麽大又沉的東西,竟能掉到那裏去,趕明兒做了當家主母,也這麽忘魂失道的?”
善懷的臉上通紅,咬着嘴唇,一言不發,卻并不去碰那蒜杵子,只轉身又忙着去切面了。
王碁皺眉,念在她捯饬飯菜,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且當着景睨的面兒,不便再斥責。
景睨卻笑道:“當家主母可不在乎這玩意兒。”玩夠了般,将蒜杵子放在竈臺上。
王碁呵呵:“君子遠庖廚,此處煙熏火燎十分不便,十九郎君且去外頭坐等,片刻就好。”
直到兩人出去,善懷才松了口氣。
王碁哪裏知道,這蒜杵子不是無意掉在那裏的,而是善懷故意扔在那裏,指望藏起來眼不見心不煩的。
從那夜在縣衙之後,這三個字就一直在善懷心裏出現,她實在想不通那是個什麽東西,可卻有些無法面對自己家裏的蒜杵子了,一碰到,就會想到那晚上模糊中自己半是握住的,簡直如避蛇蠍。
正杜五按捺不住,知道善懷在竈房,閃過來問什麽時候有面吃。
大原見她打量水缸旁邊擺着的那一包蛤蜊,便道:“你會不會撬蛤蜊?你要是會,便幫善懷把這些蛤蜊割開,這樣就快一些。不然她萬一傷了手,恐怕連面湯也沒得喝了。”
善懷本不敢驚動客人,但這種花蛤蜊皮厚堅實,又扁扁的十分光滑,需要用刀子對準了縫隙慢慢地別開,是個精細又有點兒危險的活兒。之前善懷在娘家弄這個,确實也不留神滑了刀口傷到手過。
誰知大原這句話,問到了行家,杜五二話不說挽起袖子上前,将那堆蛤蜊提起來,從腰間抽出一把薄薄的匕首,先用清水洗過,才挨個開始撬,他看似粗豪,但手上功夫極為敏捷,一開一個準,幾乎都沒有耽擱,莫說大原,連善懷都看呆了。
大原忍不住道:“好利落的手法,杜爺之前莫非是個賣海貨的?”
杜五哈哈大笑,道:“雖然不是,卻也差不多,之前乾過劁豬的買賣。”
大原雖人小鬼大,但“劁豬”,卻有點超出他的理解:“什麽叫劁豬?”
杜五噗嗤一笑,卻問善懷道:“小嫂子,還有什麽事吩咐麽?你做的菜實在好吃,若有吩咐千萬不要不開口,我着急等着吃呢。”
他開了一堆蛤蜊,已經幫了大忙,杜五索性立在這裏等着,善懷先去做了濃濃的一鍋蛤蜊蛋花豆腐湯,只聞着味,杜五就要香迷糊了,也不怕燙,央求善懷先給他舀了一碗,果真那味道鮮美的要把舌頭都吞了。
又下了整整半大鍋的面,撈出來,每人一碗,用蛤蜊湯做澆頭,衆人都吃的只顧吸氣,滿桌只有吸溜面條的響動,連說話的聲音都不聞了。
連景睨都吃了一大碗,又喝了碗蛤蜊湯,倒也是別樣的滿足。
這一場本是午飯,結果從正午,一直吃到了日影西斜,兀自意猶未盡。
杜五拍着自己的肚子,感覺今日肚皮跟着自己享了大福。
只是酒足飯飽,也該啓程了。這次王碁學乖了,按照他先前的脾性,必定還要謙讓幾句,比如“不如留下晚飯”或者“在家裏歇息幾日”之類的客套話。但他領教過這些人的厚顏無恥,萬一自己開了口,他們便順杆子爬上來,那自己是留還是不留?
這瓦房雖不算太簡陋,但也不過兩個房間,成何體統。
但這些人是不管體統的,于是這次王碁的嘴閉的比被杜五爺撬過的那些蛤蜊還要緊,硬是一句挽留的客套話都沒提過。
臨行之前,唐諒在景睨耳畔低語了幾句,兩人對視片刻,唐諒便一點頭,去拉了王碁,不知說什麽去了。
景睨則趁着這個功夫,來至竈房。
善懷忙了大半天,起先是做菜,現在是收拾殘局,何況送客這些事不必她到場。景睨站在門口望着她的背影,她兀自不曾發覺,只顧擦洗碗筷,清理鍋竈,直到他咳嗽了聲。
善懷驚得一顫,忙回頭,見是景睨,不由握拳抵在胸口:“乾嗎?”
景睨看着她因為勞作而有些紅潤微汗的臉頰,壓過桃花,他的喉頭微動,終于道:“今晚上……”
善懷一聽這個,眼珠瞪得溜圓,下意識後退了半步。張手往旁邊探過去,似乎要找個襯手的兵器,不料偏偏摸到先前被景睨放在鍋竈上的蒜杵子,她下意識握住,當發現是什麽的時候,又跟燙手似的趕忙扔了出去!
景睨原本沒有多想,只是看着善懷舉止這樣反常,那蒜杵子倒像是個活物會咬她一般……他本就是個七竅玲珑的人,驀地想起之前自己從柴火堆裏撿起此物的時候,善懷的反應就很奇怪,他微微一震,前後的事一琢磨,仿佛明白過來,唇角不由地上揚。
善懷早就滿面通紅,不敢面對他,便轉過身去,捂着胸道:“先前說好了的……你、你不能再……”
景睨原本想跟善懷說的,是王碁的事。
原來方才唐諒告訴他,王碁約了秦弱纖,兩人今夜必定相見。
景睨本來想告訴善懷,假如她不想被蒙在鼓裏,今晚上大可以跟着去瞧瞧,自然一切真相大白。
但話到嘴邊,倒像是有十匹馬拽着他的舌頭,景睨無法出聲。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