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 93 章 不會辜負,(2/2)
她一邊兒穿衣裳一邊忙往外走,身後還傳來景睨帶笑的聲音:“我就當你答應了啊。不許反悔。”
善懷來到外間,碧桃早就收拾妥當,令她意外的是,大原也起了。
小孩兒的房中亮着燈,善懷過去一問,才知道大原已經起床讀了半個時辰,這時侯,那只被關在籠子裏的大公雞總算開始打鳴,只不過聲音稍微比平日有些沙啞走調,不管如何,也算是“聞雞起舞”了。
清晨的碼頭上,車水馬龍,繁盛非常,靠岸的船只旁,一個個搬運工來來往往,穿梭不停。
而在碼頭另一側,一口熱氣騰騰的大鍋旁邊,許多苦力自發地排了隊,每個人都伸長脖子往前看去,不少人正努力地咽口水,時不時摸摸肚子。
大鍋的旁邊,善懷挽着袖子,頭上裹着帕子,正在一勺勺地舀熱湯餅,香氣四溢。
天越發冷了,再過幾日就是冬至,這些苦力們卻多數都是單薄的衣衫,有人甚至打着赤膊,一則是因為搬運糧食,身上發熱不覺着冷,二來,卻是怕磨壞了身上唯一一套衣裳。
在這樣越來越冷的天氣裏,一碗只要兩文錢的熱騰騰的高湯帶肉的熱湯餅,簡直如同救命的靈丹妙藥。
碼頭一側,兩個衣着頗為體面的人張望這這一幕,其中一個說道:“啧,這向娘子倒是有點意思,不掙錢的買賣,她做的這樣起勁兒,圖什麽?”
“就是說麽,白便宜了這些苦哈哈們……不過說起來,怎麽沒人管管她,也不見收保護費的?那位陶六爺,不是有名的心狠手辣麽?怎麽不見他出面?”
先前那人笑道:“嗐,原來你不知道啊?這位向娘子身後的人,可是有名的三鐵監察,顏家的顏三爺,他陶六有幾個腦袋,膽大包天了不成?”
“原來是那位……這樣照拂,難道這向娘子是顏家三爺的……”
“別胡說,人家是親戚!”那人不等前面的說完,便肅然喝止。
兩人閑話中,沒留意旁邊兩三步遠,站着一道身着玄衣頭戴風帽的高挑身影。
雖是尋常袍服,難掩一身卓爾不群的氣質。
皇帝衣袂飄動,揣着手,微微昂首望着不遠處、白氣騰騰中那挽着袖子,正忙忙碌碌的婦人。
一國之君,什麽沒見識過,可偏偏沒見過這樣的女子。
若非親眼所見,簡直不相信景睨喜歡的是這樣的……但心裏又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似乎,景睨喜歡的……就該是這樣的。
只聽說有善懷這等人存在之時,皇帝自然是把她往惡處想,各種不堪都有。
覺着絕對配不上景睨。
真是聞名不如見面。只有見了面,觀其行聽其言,才知道是怎麽樣的人品,才知道她配不配。
皇帝只顧打量,深邃的目光中,光芒閃爍。
自言自語般,皇帝道:“有趣……怎麽她,好似跟顏垂纓也交情莫逆……這樣一個小婦人,把朝內兩個最棘手的人物都……”
身後,楊公公提心吊膽。
今日,皇帝是臨時起意,要微服出宮,本來以為他必定是要去景睨的私宅,倒也不覺着如何,誰知,中途一個內衛不知禀告了什麽,皇帝竟改道來了此處。
如今在這魚龍混雜的碼頭之上,皇帝凝望着人群中的善懷。
同樣改裝易容的暗衛們,分散皇帝周圍,暗中警戒,一個個都打起十二萬分精神,不敢稍微怠慢。
楊公公深呼吸,輕聲道:“主子,此處不宜久留,不如……”
皇帝倒也沒說什麽,轉身上了馬車。
馬車向前之時,皇帝撩起一角窗簾,看着被那些苦力們圍在中間的善懷,她在這裏似格格不入,但又像是渾然天成,食物的香氣随風掠入車內,皇帝不由地閉上雙眼,深深呼吸,心底裏,卻是那張暖如春陽的笑臉。
今日碧桃沒有跟着來碼頭,她在店內張羅。
早上最忙的一段兒眼見過了,店內的食客越來越少。
碧桃正想歇一歇,卻見一道身影慢慢地走了進來。
她本來以為是尋常的客人,誰知看了一眼,渾身的血仿佛凝固。
碧桃魂不附體。
她起初确實沒認出皇帝來,畢竟任是誰也想不到,皇帝竟然會微服私訪到這騾馬市的小店裏來。而且就算碧桃是從宮中出來的,但得見天顏的次數,卻也是屈指可數。
可是皇帝雖難認,但他身後的楊公公卻是如假包換的。除此之外,皇帝身邊幾個換了便服的侍衛,有兩人進門,假裝食客,轉了一圈确定無虞,另外幾人則在外頭警戒。
碧桃不知皇帝怎麽竟然會來到這裏,按理說,皇帝就算出宮,也該是直接去尋景睨的才是,難不成以為景睨來了此處?
正有些六神無主,楊公公沖她使了個顏色。
等善懷從碼頭返回之時,店內只有寥寥幾個客人了,其中皇帝跟楊公公一桌,另外兩個侍衛占了旁邊一桌。
碧桃捏着一把汗,擠出笑容:“娘子回來了?”說着去接她手中的桶。
善懷遞了過去:“嗯,今天……”
此刻楊公公适時地站了起來:“善懷。”
善懷這才看見:“伯伯?您怎麽來了?”喜出望外,急忙迎上前,屈膝行禮。
楊公公笑着将她扶起來:“自打你開了店,我就沒來過這裏,今兒總算有空就過來瞧瞧。”
善懷正想叫楊公公到裏頭說話,忽地看到他身前坐着一個人,問道:“伯伯是跟……朋友一起來的?我們到裏頭說話。”
楊公公道:“哦,這位……這是四爺,是……”
皇帝慢慢擡頭看向善懷,并未起身:“我是楊公的友人,也算是……經商的吧。向娘子,幸會。”
善懷打量皇帝,面容白皙,目光深沉,下颌處三绺長須,年紀大概三四十歲左右,儒雅俊秀裏又透着說不出的貴氣。
她知道楊公公身份不一般,心想跟楊公公交往的,自然該是大商賈了,忙又行禮道:“四爺好。”
皇帝颔首:“聽說你做的熱湯餅不錯,這一碗……真是你做的?”
他面前放着一碗,似乎沒怎麽動,善懷實話實說:“這個不是,是我教了他們的,不過跟我做的是一樣的。四爺是有什麽……指教麽?”
皇帝道:“雖然還可以入口,但……差了點。”
善懷有些詫異,忙問道:“四爺覺着差了什麽?”
“說不上來,大概是……少了一點鮮,而且口感上也有些太簡單了。”
這天底下還有哪裏是比禦膳房的東西更出色的?皇帝吃過的鮮味,民間又哪裏比得上。
而對于其他食客來說,這人倒像是來挑刺找茬的,畢竟這裏的食客,尤其是常來的老客們哪個不知道,這熱湯餅裏有大骨頭熬的高湯,也有鮮肉的鮮香,甚至還有極貴價的胡椒調味,可以說是平價之中最為鮮美好吃之物,甚至跟那些貴價的吃食比起來也毫不遜色。
還能缺什麽鮮?這不是吹毛求疵麽?至于口感簡單……真是胡說八道,嫌單一怎麽不去吃山珍海味,跑這裏對一碗幾文錢的熱湯餅指點什麽江山。
善懷雖不認得皇帝,但看得出他的氣質談吐很是不俗,越發确信應該是個走南闖北見多識廣的大富商之類,所以才會這樣從容不迫地提出這許多意見,善懷倒是不惱,她是真想學些東西,人家是有經驗的人物,若是提議真的管用,能夠讓熱湯餅更好吃些,又有什麽壞處呢。
她虛心問道:“那四爺覺着,該怎麽改進才好呢?”
皇帝見她目光清澈純淨,不由一笑:“我只是随口一說,其實并不知道……畢竟你才是做飯的,自然是你做主。”
善懷見他說不上來,也不氣餒,只道:“那好吧,我會好生想想的。”
楊公公見他終于不說了,才想請到裏頭略坐,誰知皇帝又道:“聽說你會做什麽……喜饽饽,不知現在有沒有?能不能叫我開開眼。”
“您也聽說了?是聽伯伯說的?”她笑看楊公公一眼,又道:“只是店內不賣這個,通常是人家有喜事,老人做壽,孩子滿月,或者家裏成親之類的提前訂了,做好送去。”
“那可惜了。我還想看看是什麽樣兒的呢。”
“四爺家裏也有喜事?”
皇帝望着她粉粉的腮:“差不多吧。”心思一動:“若是在你這裏訂,可使得?”
“自然使得。”善懷樂得買賣上門,心裏喜歡,竟沒留意旁邊楊公公變幻莫測的表情:“不知您是為壽宴,滿月酒還是……”
皇帝聽的好笑,思謀道:“都不是,再過幾日便是冬節,又連着下元節,家裏要賀冬,祭祖,若是能做出點兒不錯的新鮮饽饽,自然最好,你可能麽?”
善懷連連點頭:“倒是可以試試看,我先做幾個花樣,讓大叔過目,您若喜歡,就再談不遲。”
皇帝猛然聽見一聲“大叔”,耳朵都動了動,楊公公在旁輕輕咳嗽了聲,可惜善懷沒領會到。
皇帝道:“那不知什麽時候能做好?”
“我要想花樣子,配色……兩三天吧,您若着急看到,我趕一趕一兩天也成,不知大叔住在哪裏,做好的話我叫人送過去。”
善懷心裏喜歡,她看不出皇帝的胡子是假的,加上皇帝說是楊公公的“友人”,善懷自然把他的年紀往上猜,一聲“大叔”脫口而出。
皇帝望着她,聽她言語溫和,态度親切,不知為何心裏就很受用:“朕……真不是我着急,因家裏祭祖之事繁瑣隆重,所以要鄭重些,不過我不住在京中,不如過一兩天,我叫人來取就是了。”
“那也成,都随你的意思。”善懷從善如流,絲毫為難都沒有,說完後打量桌上:“這湯餅不合您的口味,我幫您撤了吧……”
皇帝見她要端走,鬼使神差地問道:“是要倒掉麽?”
善懷一怔,繼而笑道:“不瞞大叔說,您自然是見多識廣的,不喜歡吃也就罷了,可對我們來說這确實好東西呢,怎麽會倒掉,何況大叔只吃了一兩口……這個我們留着自己吃。這一碗也不會收您的錢。”
皇帝聽她說“自己吃”,心中微震,面上仍是淡笑着:“你……也吃這個?”
“當然。”善懷回答的自然而然,甚至有一種問出這句實在多餘的感覺。
“你不嫌棄?”
“有什麽可嫌棄的,這可是頂好的糧食,是能救人命的,哪裏就能白白浪費了。”
皇帝的眼中透出異色,忽然道:“這一碗我沒大動過,不要叫別人吃,你自己吃了吧。”
善懷覺着這個人似乎有些古怪,既然都不要他錢了,誰吃不是吃呢。但也并不當面駁他的面子,就笑道:“正好早上出來的急,只吃了一碗粥,有些餓了。”
碧桃一聲不敢出,垂首道:“娘子,我來……”又忙補充一句:“我給娘子放好了,不叫別人動。”
善懷只當碧桃是很有眼色,哪知道這句是說給皇帝聽的。
皇帝趁機又問:“娘子做這營生,不覺着累麽?”
善懷搖頭:“如今天下太平,有正經營生乾,不缺吃少穿的,累點兒又怕什麽。”
皇帝道:“方才你說早上出來的急……你家裏的人不管你麽?”
善懷本來想再去翻翻顏垂纓給的那本《素蒸音聲部》,沒想到這位先生還很健談:“我家裏人不在京內。”
皇帝當然知道善懷的家不在京內,他指的是那個昨夜不肯回宮的人而已。
楊公公在旁邊,一直少言寡語,原本他替善懷擔憂,但随着皇帝一句句問話抛出,楊稹察覺到皇帝對于善懷并沒什麽惡意,相反,皇帝似乎……頗為待見。
但又好像……太待見了。
楊稹笑了笑:“善懷,你有沒有見到過十九?聽說他受了傷……”
善懷道:“伯伯不用擔心,他現在在東府養着,伯伯若想見,直接過去就成,今日他應該不會出門。”
皇帝目光閃爍:“向娘子卻是很清楚十九郎的情形……莫非那傳言是真的?”
善懷腳步頓住:“不知您說的,是什麽傳言?”
“聽聞十九郎心有所屬……喜歡上了一位婦人,只不過似是單相思,人家并不願意理會他……”
善懷想到昨夜景睨的話,她本來确實不想大肆宣揚此事,但……看看楊公公,又看看皇帝,善懷道:“四爺,不是單相思,據我所知,他們兩個……很好。”
楊公公沒想到以善懷的性子,竟會做出如此直接大膽的回答,他不由看向皇帝。
作者有話說:
大原:你你,你簡直叫我XX
小景:一邊XX去
皇帝:朕來看看是怎麽個事
小景:不許亂看!
小顏:傳說中的風水輪流轉可以加入你們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