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頭落葉黃(2/2)
落花啼一驚,眨眨眼睛,仔細尋覓,簌珠卻悄無聲息地躲進了人海,鬼魅般杳然。
不知為何,落花啼心腑油然而生了一種空落落的慌張。
月挂梢頭,寒星寥寥,薄雲擾擾。
白牆金瓦上蹲踞着翎羽五顏六色的名貴鳥雀,撲翅鳴叫,好像要把那輪圓月啄得千瘡百孔。
歡漪殿裏的幾株年老的楓樹經受不住秋涼,一片片扇面大的葉掌沙啦啦墜落,鋪了一地的赤紅色氈毯。
殿中燈光明亮,映得楓葉愈加紅透,像天際思凡的霞雲匍匐不動。
人兒路過樹底,偶有一張寬大的楓葉披上肩頭,像在刻骨銘心地道別。
落花啼一進皇宮就抛下入鞘等人直奔歡漪殿,剛一步入,期盼許久的銀芽就撲上來,“公主,你終于回來了!還以為你不要奴婢了!”
“怎麽會?我不在的時候有沒有人欺負你?”
“回公主,沒有人欺負奴婢,長公主和桃镯姐姐都待奴婢極好,只是……”
“只是什麽?”
“公主,只是現在……”
銀芽左顧右盼,面色古怪,支支吾吾的,她偷偷指了指殿內,壓低嗓子,“公主,你進去就明白了。”
不好的預感襲上脊梁骨。
落花啼揉揉銀芽的後腦勺,美目流波,笑如花面,嬉鬧道,“瞧你緊張兮兮的,在雙蛾姐姐殿內,還能遇見什麽呢?”
話語将畢,一道萦回缭繞,流玉洩珠的笛音飄然掠至耳膜,聞者如墜冰窟,寒冷戰栗。
此時粉衣的桃镯推門出來,笑盈盈道,“春還公主,您回來了,長公主和太子殿下邀您一同用晚膳,請!”
銀芽小聲道,“公主。”
落花啼攢眉,深呼吸一氣,“沒事,吃頓飯罷了。”
“吱呀——”
桃镯身為歡漪殿的大宮女深谙尊卑之道,手疾眼快為落花啼打開殿門,一路引她到裏面的膳桌坐下。礙于曲雙蛾,曲探幽事前吩咐不需人伺候,她便慢慢退出去,輕輕掩上門。
悠揚的笛音如泣如訴,恰如魔音貫耳,揮之不去。
該死,她怎麽忘記了曲探幽是曲雙蛾同父同母的親弟弟這一茬?
親弟弟來找親姐姐敘一敘舊,何人能阻撓?
落花啼道,“見過太子殿下,見過靈華長公主。”
笛音猝不及防收住,一柄白玉纖笛被一只大手拍在桌上。
曲探幽黢黑無底的暗眸凝了過來,周身那龍血鳳髓的氣質令人望而生畏,難以親近。
曲雙蛾起身扶落花啼坐在曲探幽一側,溫和道,“小花啼,何必拘禮,還是叫我雙蛾姐姐罷。寂閑傍晚時刻來此為我吹笛,就是想等你歸來一起吃飯,別害羞,你和寂閑挨着坐啊。你看你們,當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設。我啊,越看越高興!”
“雙蛾姐姐說笑了。”
落花啼僵硬地挨着曲探幽,如坐針氈,俨然泥胎木雕,無法擅動。
在曲雙蛾回位之時,落花啼冷不丁發現對方腰上戴了兩枚鳳凰玉佩,與曲探幽的兩個龍形玉佩皆是出自同一工匠,精致珍貴,奢華端穆。
親姐弟就是不一樣,姐姐有什麽,弟弟也跟着有什麽。
她斜眼瞟瞟曲探幽,後者在歡漪殿全然沒有平日裏那股子倨傲,乖順安寧,和顏悅色,看見落花啼的臉孔,淡淡地回以微笑,俊美攝魂。
曲探幽道,“長姐,你很喜歡落花啼。”
曲雙蛾點點頭,笑意難掩,“是啊,小花啼天真無邪,明媚可愛,我自是喜歡極了。寂閑,難道你不喜歡嗎?我記得你小時候見了小花啼一面,夜裏做夢還喃喃人家的閨名呢……你忘記了,我可從來沒忘。你們二人自幼訂了娃娃親,乃上天的屬意,大婚之後的日子必定也會順順利利,如膠似漆,兒女滿堂。”
“長姐。”
曲探幽淺淺攏眉,聲質朗逸,神貌峻秀,活脫脫一位絕世美男,只可惜是毒蠍美男,沾染不得。
在曲雙蛾眼裏,曲探幽的反應是不好意思的羞赧,在落花啼眼裏,曲探幽就是裝模作樣的矯情,虛僞地表演他的“深情”。
“好了好了,不取笑你們了。先吃飯吧,小花啼,這些菜都是我親自為你和寂閑做的,寂閑最愛吃我做的菜了,不知合不合你的胃口。”
曲雙蛾想起什麽,指着桌面上的一盆湯,喜悅道,“小花啼,寂閑心裏時時刻刻裝着你哦,這是他去曲水沣都招的廚子做出的蛇寶羹,你喝一口嘗嘗?”
她推推曲探幽的臂膀,教導道,“寂閑,你給小花啼講講蛇寶羹的做法,她肯定感興趣。”
落花啼盯着桌上那盆顏色和周圍菜品十分迥然的粘稠蛇寶羹,心湖一熱,饒有興味地直視曲探幽的俊臉。
曲探幽意味深長地注目落花啼,片刻後收回眼神,侃侃而談道,“蛇寶羹的做法并不難,先把五種不同的蛇開膛破肚,處理乾淨,用沸水滾至九成熟,再将蛇肉與骨頭分離,徒手撕成細條兒。以豬骨羊骨熬出高湯,加上香蕈乾,火腿片,雞絲,鮑魚,木耳絲,姜絲,蔥花,拿秘制佐料調味,勾芡煮半盞茶時間,方能出鍋。”
“你說得如此清楚,難不成你會做?”
“孤不會,但以後應該會。”
落花啼嗤笑,“你會不會與我無關,我只是随口問問罷了。”
曲探幽挑眉,“試試?”
“試試就試試。”
蛇酒都喝過百十壇了,還怕吃點蛇羹嗎?
今天的曲探幽貼心得不正常,親手舀一碗遞給落花啼,看得曲雙蛾忍不住拍手,“寂閑,你要一直對小花啼這麽好,明白嗎?”
曲探幽莞爾,“長姐言之有理,寂閑記在心中了。”
落花啼挖一勺蛇寶羹塞嘴裏,舌尖一裹,眼睛登時亮似燭火。
入口即化,不腥不臊,鹹鮮适宜,堪稱為一絕。
她情不自禁喝了大半碗,連連稱贊,“味道實屬佳品。”
曲雙蛾笑意流輝,脫口而出道,“小花啼,你喜歡便好,你放心,寂閑現在就待你好,以後你們成為夫妻,他會待你更好的。”
“唔。”
落花啼嘴角抽-搐,喉嚨一硬,一口蛇羹差點噴出來,強忍着吞下,憋紅了一張臉。
她尴尬地笑,“哈哈哈哈哈哈,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