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燭昏羅帳(2/2)
朱門圓敞,領頭的大宮女紅藥,将離,餘容迎着他們入內,一行人随在主子身後亦步亦趨,如履薄冰。
落花啼非是初次來到逢君行宮,在前世的記憶裏,她不是被困東宮,就是被困逢君行宮,這裏的一切布置格局,她爛熟于心。
走到那熟悉的犬牙參差的假山石旁邊,瞧着那生得碧油油的幾樹過人高的大芭蕉,落花啼心髒抽了抽,郁氣凝結。
她前世被鎖在一間屋子,一扇薄窗透出來的景象便是這樹芭蕉,她看着芭蕉抽出嫩芽,看着芭蕉葉掌越來越大,看着芭蕉葉慢慢枯萎凋敝,看着芭蕉樹覆上厚厚的冬雪。
看着,看着,時間就那樣溜走,她看得将要發瘋,近乎崩潰。
平複心緒,路過幾座修建精美的觀景亭,一擡首,五彩缤紛的藻井垂蓮罩在頭頂,像婆娑世界的縮影,疑幻若真。
兩人來到正殿,冰裂紋棂的镂空花窗半阖,金爐燃着白霧冉冉的龍腦香,沁人心脾。
銀芽,紅藥,将離,餘容備上淨面事物,落花啼吩咐她們無須伺候洗漱,打發她們回房安歇。
四人應着,盯了盯太子殿下,規規矩矩退身出去,悄悄掩上殿門。
落花啼沒心思淨面,更沒心思喝桌上的一瓶合卺酒,她現下與曲探幽孤男寡女獨處一室,渾身不痛快,只想遠遠避開。
曲探幽飲酒過多,醉醺醺地伏在軟榻上,枕着半只臂膀,鳳眸剔透,泛着氤氲的濕氣,俊臉飛了幾縷緋紅,莫名多了兩三分可欺可辱的錯覺。
他睇着一處虛空,神思游走。
落花啼取下沉重的鳳冠,脫掉繁瑣的寬袖喜袍,踢走靴子,一跟頭翻上床。一副風聲鶴唳的模樣,冷冷道,“時候不早了,各自安歇吧。我想你也明白我的意思,你就睡軟榻,床歸我了,勿擾。”
無人回答。
落花啼一秒三回頭,膽戰心驚,抖開繡了鴛鴦戲水的紅被蓋在身上,蜷縮,雙手抱緊懷裏藏好的絕豔劍。蓄勢待發,只要曲探幽敢造次,她就揮刀相向。
實在困倦疲憊,她禁不住合眼眯瞪一會,迷迷糊糊間,耳邊響起了窸窸窣窣的綢緞摩擦聲。
如萬蟻傾巢,清晰湧來,不可忽略。
她警惕地睜開眼睛,猛一回頭,眸仁裏掠過一黑影,唬得她周身繃直。
曲探幽神不知鬼不覺突然站在床邊,褪去外袍,露出雪色緞面龍騰瑞雲暗紋的中衣,衣擺如水波蕩漾拂動。
他居高臨下俯視着落花啼,一對黑白分明的眼睛射-入喜燭的紅焰,似在燃燒,望不穿其中神色。
他似醒非醒,呢喃道,“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軟榻下沉幾分,後背一暖,随即腰部被人兩手環住,動彈不得。
落花啼毛骨悚然,瞬間瞪圓眼眸,二話不說,朝對方使出重重的肘擊,腳下也不忘一踹,但聞“嘭嘭”悶響,一道人影骨碌碌摔回地上。
“咻”,銀光寒凜,纖細輕薄刻有蛇紋鱗片的絕豔一舉橫在曲探幽喉頭。
落花啼盛怒不已,執劍抵了片刻,卻見那倒地不起的某人一動不動。
心下大駭,難不成腦殼撞在哪裏了?
她跳下床去瞅曲探幽是死是活,怎料剛一靠近對方的身體,腳踝便被一鐵鉗般的大手一攥,狠力下拉,整個人腳底一滑直面撲倒下去,正正壓在了曲探幽身上。
四目相視,碰出激烈的火花。
不是情欲,而是怒火。
落花啼道,“你敢偷襲我?奸詐狡猾,狗改不了吃屎……”
話語未休,她欲撐手爬起,曲探幽嗤笑一聲,一手攬住落花啼的腰,一手扣住落花啼的後腦勺,堵上那兩片香唇,肆意侵-占。
乾!
忍無可忍,無需再忍!
落花啼原本不想鬧得太過,畢竟她現在處于曲朝,需要“太子妃”這一身份謀利,可曲探幽簡直罪不容誅,她一刻也等不及要暴打他。
此時,曲探幽的聲音嘟囔道,“公主殿下,你不開心嗎?”
“嫁給孤,你一定不開心吧……”
曲探幽最後的話沒能全部說出來,落花啼推開他的頭,搬起不遠處桌案上的一盞黃金香爐就對着他額頭敲去。
血線沿着眉弓,眼眶,面頰劃下,淹沒在衣領,猩紅刺目。
落花啼抛開香爐,爐子在地上“哐當”打着晃兒,灑了一地的香灰。
坐在床邊,收劍回鞘,落花啼盯着四仰八叉躺着不動的曲探幽,不知為何心髒深處似乎出了一口積壓已久的惡氣,有了些許輕松。
她看着曲探幽緩慢起伏的胸腔,知他一時死不了,便不再搭理,打算卷着被褥入睡,與此同時,正殿的一扇雕花窗外乍起幾聲重響。
“咚,咚,咚。”
像有什麽硬物砸在窗柩上。
落花啼狐疑,穿上錦靴,以劍身挑開窗,借着月光朝外逡巡。
天階夜色涼似水,宮漏聲長凄切惘。
孤門深閉,月如鈎。
逢君行宮的一座屋頂上赫然站了一位身長玉立,氣度不凡的男子,方才的響聲是他投來的幾粒碎石。
那男子身形高大,雲綢滄浪青的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宛如一朵新荷綻放,夢幻神秘。
他腰懸一柄銀劍,戴了一黑鐵面具,遮去上半張臉,暴露在空氣裏的皮膚還如從前一樣,生着令人望而卻步的黑紫色凹凸不平的毒瘡。
他看清落花啼的半塊身子,站在瓦片上向她招招手,仿佛在說,來到我身邊,不要同他待一起。
落花啼眼瞪如牛,眼白布滿難以置信的血絲,她探出窗口,望着那月下的朦胧人影,張了張嘴。
啞然,“花,徑,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