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花先散雪(2/2)
曲欽寒“嗯”一聲,眼光瞟着簌珠受傷的那條腿,訝異道,“多月不見,你竟能下床行走了,看來老天待你不薄。”
“多謝六皇子贊譽。”
“簌珠,你方才都聽見了?”
“……”
簌珠擡眼盯着曲欽寒,咽一咽口水,“奴婢的确聽見了,六皇子若想殺人滅口,奴婢也沒辦法。太子殿下生命垂危,奴婢卻入宮不得,無法見他一面,實在痛心。六皇子,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對待太子殿下?奴婢,奴婢,沒想他變成這樣,從來,從來都沒想過……”
曲欽寒凝視簌珠水光潋滟的眉眼,犀利地諷刺道,“當初是何人跑來求我們收留的?你答應幫我們對付太子,上次偷奏折鬧了一場烏龍,我們也沒拿你怎樣。現在太子出事,你還心疼起他了?那你為何要來四皇子府,覺得好玩是嗎?四哥留下你,沒殺你,還出錢為你治病,你不感恩戴德,反過來怪罪他傷害了太子?”
“簌珠,你怕不怕你的這些話讓四哥知道,他一定會下手殺了你!”
“六皇子,多謝你提醒,可是太子殿下出事,奴婢做不到毫無波瀾。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奴婢在你們眼裏就是一個賤婢,無足輕重,你們想怎麽處置就怎麽處置,六皇子又何必苦口婆心,長篇大論和奴婢說這些?不嫌自掉身份嗎?”簌珠說罷,起身想撩開簾子跳下馬車,被曲欽寒一手抓住手腕扯了回來。
他啼笑皆非,冷聲道,“你不是恨太子嗎?你在東宮兢兢業業伺候他多年,他寥寥幾字就打發你出宮,你不恨了?你忘記他趕你走的樣子,你好了傷疤忘了疼,是不是又記起他的好了?”
簌珠黯然道,“六皇子,你知道嗎?有愛才會有恨,歸根結底,那件事情,奴婢更讨厭慫恿太子趕奴婢出宮的落花啼。”
“你說什麽?”曲欽寒圓瞪雙眼,不可思議道,“你敢動心愛上太子?你……”
“奴婢明白,配不上太子殿下,但是誰也阻止不了奴婢的感情。”簌珠指了指左胸,眉頭擠壓出幾縷細紋,“奴婢的心髒長在身體裏,除非六皇子把它活活挖出去。否則,奴婢寧願撞一次南牆。”
語罷,她使出全力掙脫曲欽寒的手勁,綠衣如樹葉一飄,扭身翻出馬車,骨碌碌滾到街道上。
馬車外駕車的護衛一控馬缰,側頭道,“六皇子,需要逮住她嗎?”
曲欽寒胸膛激烈起伏,靠在車壁上勻氣,睫翼一顫,凜然道,“不管她,她會回來的。”
“現下,打道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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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邪風吹卷,寒氣氤氲。
雪花還在黝黑天幕下飄來飄去,拂在金瓦上,給瓦片一一戴上了一頂毛茸茸的帽子,遠遠一觑,好像整個東宮都穿上了銀色長袍。
曲探幽病重,逢君行宮的三個大宮女,紅藥,餘容,将離被入鞘喊進東宮侍疾,三人第一眼看見曲探幽不複神氣的情景,不約而同落下淚珠,哀愁得食不下咽,哭哭啼啼。
入鞘看不得女人在眼前哭泣,出面勸慰她們要明白輕重緩急,目下不是傷心的時候,得先伺候太子殿下用藥,早早醒來。
三人控制難過的心情,精心為曲探幽熬藥,烹煮養品。
紙鳶也順風聽見曲探幽受傷,臉孔黑得能比過夜晚,入鞘囑咐她回逢君行宮守着,無須進入皇宮,惹人注目。
東宮正殿每天就是醫女和宮女來來回回地忙碌,端着腦殼大的黑藥罐子進出藥房,一日下來得喂曲探幽喝三大海碗的濃藥。
落花啼則倚在一軟榻上,打着哈欠,翻看着曲探幽懸書閣裏的各種古籍,什麽謀略兵書,什麽治國之道,什麽馭人之術,一日看兩三本,也沒清閑的時刻。
她捶捶後腰,看着紅藥喂曲探幽喝了今天的最後一碗藥,道,“太子喝完藥,你們也回去歇息吧。”
銀芽,紅藥,餘容,将離齊齊應聲,俯首拿上碗盞托盤出去了。
落花啼合上書,走下軟榻去看曲探幽的臉色,還是一如既往的慘白。
在東宮,曲雙蛾隔一天就過來一趟,有時連着一天來四五次,落花啼只能裝出心疼曲探幽的模樣來糊弄曲雙蛾。
甚至是半夜,曲雙蛾偶爾都會起身來東宮,含淚道,“小花啼,我剛剛做夢,夢見寂閑不在了,我不放心,我想看一看他……”
曲雙蛾這一來,就見落花啼和銀芽睡在一間廂房,把孤零零的曲探幽塞在正殿寝宮,她狐疑道,“小花啼,你一點不害怕寂閑死去嗎?若換作我,心愛之人昏迷不醒,我會日夜守在他身邊,等他醒來,寸步不離。”
能說什麽?
能說曲探幽根本不是我的心愛之人嗎?
落花啼苦笑,避免曲雙蛾夜裏突襲,她不得已夜晚和曲探幽睡在一間寝殿,演出太子妃重視太子殿下病況的态度。
殿外是入鞘安排的一列列侍衛,嚴防死守護佑太子殿下的安全。
落花啼卸下珠釵,用水盆淨了面,走到床邊脫掉繡鞋,躍過曲探幽爬到大床最裏面。東宮的床非常大,能躺下四五個人,她睡在上面,中間還能隔出兩個人的距離。
她故意抱了一堆錦被鋪出一條楚河漢界,這才放心地躺下,躺了須臾,睡不着,她手肘支床,靠近曲探幽那一邊,伸出食指去試了試對方的鼻息。
嗯,暖暖的,癢癢的,淺淺的。
還活着。
沒死就好,她才不想跟一個死人躺一塊睡覺呢。
她撐着手臂,就那麽居高臨下俯視雙目緊阖,嘴唇發白的曲探幽,鬼使神差地摸摸他額頭的繃帶,又摸摸他腹部的繃帶,惡作劇地狠狠一按。
繃帶被力道一擠壓,
“唔……”
曲探幽無意識地悶哼一聲,似乎疼得厲害,黑眉蹙颦。
落花啼嬉笑,戳戳曲探幽的臉頰,道,“活該!前世你過得風生水起,這輩子造孽了吧!這點疼就哼哼唧唧的,比三歲小孩還弱。”
她又按了按,每按一下曲探幽就像被施了法術般會回應一低低的哼叫,氣若游絲,聲質清冽,怪好聽的。
落花啼玩了不下五次,笑容燦爛,心滿意足地拉過被子蓋在身上,閉着眼沉沉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