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來驚碎雪(2/2)
一日過去,曲探幽在曲雙蛾的哄慰下,乖乖喝了三碗苦藥,随後藥勁上來就昏睡過去。曲雙蛾素裙曳地,眼枯淚盡,在桃镯的攙扶下回了歡漪殿安置,打算明兒一早過來看曲探幽。
入鞘還在那念念有詞太子殿下在裝傻,紅藥,将離,餘容也哭成淚人,幾人把入鞘推出殿,讓他回去歇息,睡一覺就好了。
曲探幽一醒來,令所有人都大吃一驚,那位從小到大就睿智過人,能文善武的太子殿下竟被刺客打成了一個呱呱哭泣的大白癡!
失去記憶,藥不離口,癡傻得宛如三歲稚童,已是名副其實,無可救藥的廢人一個。
曲探幽失憶變傻,還落了個毛病,便是逢見男人就叫“哥哥”,逢見女人就叫“姐姐”。
後來一度抱着皇上喊哥哥,氣得皇上險些當場撅過去。
此番變故,不知哪個有心之人刻意散播,太子殿下成了癡傻廢物之事如石驚水波,不胫而走。
嘩然一片。
曲朝上下如遭雷擊,流言蜚語傳了十幾種版本。天下百姓為之痛惜,卻也無可奈何,全當飯後談資,嚼來嚼去。
一日,曲探幽喝了藥在寝殿裏轉悠,嚷着要出去看雪花,入鞘緊緊拉着他,恐他染了風寒。
落花啼站在曲探幽面前,擺出怒容,疾言厲色道,“太子,不準出去,現在連姐姐的話也不聽了?”
近日接觸下來,曲探幽貌似對落花啼産生了描述不得的依戀,若要排個名次,曲雙蛾在曲探幽那是大姐姐,落花啼就是二姐姐,他對這兩位姐姐百依百順,事事遵從。
他信任喜歡曲雙蛾很好理解,那是他同父同母的親長姐,是有骨子裏割舍不掉的血緣關系。
但也不知到底為何,他醒來後卻對一向冷臉的落花啼極度依賴,每每纏着對方不願松手。
目下一聽落花啼的聲音,曲探幽趕忙掙開入鞘的手,搖搖頭,沖過來一把摟住落花啼的腰肢,緊緊箍着,“不對,姐姐,我不是太子,我有名字,我叫阿幽,你叫我阿幽就好。”
“……阿幽。”
“姐姐,你叫什麽名字?”
落花啼張了張嘴巴,喉頭一滑,欲語還休。
時光似乎被風聲呼嘯着倒流回那一天,她落花啼,國破,家亡,跌入萬丈深淵。
“赤腳走過刀山,落花國餘下的族人便無須被斬草除根。”
夢裏輾轉反側鬼魅般重複的聲音,一遍遍環繞,令人窒息,“如何?春還公主?”
春還公主,落花啼。
他從前分明對自己的名字身份了如指掌,爛熟于心,如今癡傻不已,卻能面不改色地問出來。
落花啼心腑刺痛,沉默一刻,思緒電轉,吐出幾個字,咥笑道,“嗯,姐姐——叫阿啼。”
“阿啼,啼是什麽意思?”
“啼,就是哭的意思。”
“哭?姐姐不能哭,我不要姐姐哭。姐姐,你笑起來很好看的,你不要哭,我不會讓姐姐哭的。”
落花啼舉手撫摸曲探幽的臉頰,冰涼的玉指摩挲過那俊逸的眉宇,她蔑視抱着自己叫“姐姐”的曲探幽,嘴角抑制不住地緩緩勾起。
失憶,白癡,藥罐子。
當真是現世報,大快人心。
曲探幽,你跌入塵埃的這一刻,來得未免比想象中快多了。
既如此,我何不将你推得更深更低些,讓你永無翻身的餘地,一輩子以瘋瘋癫癫的形象活在世人心中。
落花啼莞爾,食指滑過曲探幽的下颌,戲語道,“阿幽,你只要聽姐姐的話,姐姐就對你好,明白嗎?”
說完,她看了眼杵在一邊的入鞘。
入鞘了然,憂愁地埋下頭顱,推門離去。
此時,曲探幽額頭青筋一跳,捂着後腦勺,痛苦至極,“頭好疼,好疼,我的頭好疼!阿啼姐姐,你能幫我揉一揉嗎?我的頭每天晚上都會一直疼,疼得睡不着覺……”
落花啼嘆息,伸臂将兩只手貼上曲探幽的腦袋,柔滑的烏發如水浪般流竄在指尖,讓人恍惚。
加重力量,慢慢地按壓推揉。
揉了少頃,落花啼忽然摸到一塊凸起的硬物,她好奇地撩開那些黑發,鎖睛細瞧。
怔了怔。
曲探幽的後腦勺上,留下一條蜈蚣般猙獰可怖的暗紅疤痕,即便有繃帶纏繞,也沒有完全擋住那朝外探頭的痕跡。
如此傷痕,曲探幽還能大難不死活了下來,真叫人無言以對。看來,他大概率并沒有裝傻,腦袋被鐵錘敲出這麽大的血口,僅僅是變傻,已是福大命大了。
想到此處,落花啼內心萦繞着難以言表的莫名之感。
察覺到動作停頓,曲探幽側目問道,“姐姐,怎麽了?”
“沒,沒什麽。”
“姐姐,你看見了我腦後的疤痕,你覺得特別醜嗎?”
“看見了。”
“真的很醜嗎?”
曲探幽眯了眯眼,聲音含着凄慘的哭腔,他扭身躲遠,兩手捂頭,晶瑩剔透的淚珠滑至下巴,“姐姐嫌棄我,嫌棄我的腦袋不好看,嫌棄我蠢笨是不是?……我也不想,也不想迷迷糊糊變成這種惡心的樣子。”
落花啼無言,冷冷看着曲探幽小孩子似的在她面前哭泣。
她知道曲探幽需要有人安慰,但她偏不開口安慰,只一味盯着他的窘态,無動于衷。
曲探幽的淚水宛如一劑絕世良藥,使她所經歷的苦楚磨難得到了一絲緩解的機會。
落花啼笑靥如花,“你的傷疤或許一輩子也不會好卻了,到你死的那一刻,它還會陰魂不散地跟着你,永遠不會褪去,永遠。”
就像血腥恐怖的滅國之仇,永永遠遠不會褪去,只會随着時光愈加清晰可見,積累深厚,無處躲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