踯躅悲滞足(2/2)
這些證據足夠證明曲瑾琏作惡多端,虐殺手足,性情狠辣,讓他為害死九皇子而受到嚴厲的處罰。
甚至是死。
拽皺紙張,落花啼敏感地捕捉到一點,“什麽?你的兄長出鞘?你還有兄長?”
入鞘搔搔鼻頭,以不答為回答。
落花啼道,“好吧,怪不得你做事效率變高了,原來還有人在背後襄助。”
“那太子妃,想怎麽處置四皇子?四皇子若是沒死,又該如何?九皇子被藏獒咬死,您與太子殿下也險些被藏獒……這些就是四皇子謀劃的,他罪不可赦,死有餘辜!”
“我有一計,讓曲瑾琏生不如死,讓皇後也痛不欲生,一箭雙雕。你只需依言而行,不漏馬腳,我就謝天謝地了。”
“什麽?求太子妃言清!”
入鞘瞪圓眼眸,興致勃勃。
落花啼紅唇上翹,水目眯縫一瞬,饒有趣味地盯着入鞘焦急的面龐,單手攏在嘴邊,神神秘秘交代幾句。
打發走入鞘,落花啼伏案小憩,精疲力盡,眉宇間疲憊之色濃稠。
回顧一日的經歷,曲瑾琏害死九皇子曲信誠,輕松成功;曲瑾琏妄想利用同一種辦法害死曲探幽,落花啼,不料未能成功;出鞘,入鞘設計殺死曲瑾琏,被二皇子五皇子打斷,未成功;落花啼,枯藤昏鴉謀劃刺殺皇上曲遠纣,功敗垂成,發生意外受了傷,亦未成功。
天意弄人,誰能想到,這四件荒誕的事不謀而合安排在一起了。
帳外夜雨淫淫,帳內燈火燎燎。
一冷一暖,不可交融。
香爐裏飄出幾縷淡淡的藍色煙霧,那是死前的悲鳴,死前的最後一口惡氣。
一泓黑水似的帷幔暗影爬上覆掀雨的素雅面容,籠罩得她灰撲撲的,仿佛行将就木,毫無生氣。
她的眼白猙獰出猩紅的密密血絲,恍如蛛網兜住了漆黑的瞳孔。
無聲的淚從白日淌到深夜,汩汩不盡。
坐在床沿的曲遠纣望着覆掀雨渙散失神的眼仁,一臂攬她入懷,安慰道,“掀雨,信誠早殇,無力挽回,你與朕得慢慢放下。”
“你不要哭了,太醫不是說了嗎?你昏迷後他們替你把脈,你已有孕三月,我們還有孩子,信誠不在了,還有……”
“是嗎?臣妾有身孕?可是為何臣妾感覺不到?皇上,信誠是信誠,他無人能替代的……臣妾不能因為有孕,就忘記信誠的慘死,他是被人暗害,他不能白死。皇上,你得為臣妾做主,你得出手殺了害死信誠的人。”
生死就是這麽可笑,她失去一個孩子,又得到一個孩子,老天爺是在同她開玩笑嗎?
她厭惡這種玩笑!
覆掀雨親眼目睹九皇子的死狀,眼前陣陣發黑,一跟頭栽下去,一醒來,腦殼不禁嗡鳴,眼凝寒冰,一面控制不住地嘔吐,一面流着永不乾涸的淚泉。
曲遠纣身為帝王,歷經多少生死離別,花了一下午就調整好狀态,面孔威赫嚴峻,藏起了失子的痛苦。
他輕拍覆掀雨的肩膀,極力表現他對其寵愛有加,撫慰她不安的心靈,道,“掀雨,會的,待朕查清楚來龍去脈,必讓兇手繩之以法,付出代價。”
覆掀雨不語,抹一把淚珠,沾滿濕潤水汽的睫毛如雨打的蛱蝶,抖抖顫顫,她瞪着一處虛空,悄悄攥死拳頭。
咬着蒼白的嘴唇,恨意無限放大。
此後數日,覆掀雨都歇斯底裏,痛徹心扉地哭嚷。她形似枯槁,不吃不喝,似乎要把眼淚流乾,方能作罷。
繡心眼睛紅彤彤的,小聲勸解覆掀雨,說什麽九皇子被追封為“悼寧太子”,榮耀萬千,由此可見,皇上是十分重視皇後娘娘和九皇子的。現在娘娘您懷了龍裔,不愁往後沒有指望。
覆掀雨置若罔聞,卻道,“四皇子重傷,目下,可有醒來?”
三天後,曲瑾琏死裏逃生,在太醫院衆多厲害太醫兩天兩夜的一起搶救,終于徐徐撩開一絲眼縫。
看見了久違的金色天光。
他求生的欲念過于強烈,以致死神都拖不走他,暫且讓他耽擱一段時日。
期間曲遠纣與皇子公主,王爺大臣陸續來看望他,見他呼吸均勻,放心不少。
活是活下來了,然而右腿中毒,壞了筋脈,不得不在輪椅上養病半年,短時間得用拐杖走路,難以身輕如燕地行走。
對此,曲瑾琏深以為怨,每日遷怒宦官宮婢,不是喝藥時打翻藥碗,就是謾罵不絕。總之成天擺着張黑臉,又臭又硬,逼得人看見他都覺晦氣。
就連仲勤偷偷摸摸去看他,也得挨一陣刺骨扒皮的奚落,被罵得狗血淋頭,否則走不出門。
曲瑾琏生氣的不是要養病半年,他生氣的是,如果他的腿好不了,他恐怕會錯失成為儲君的機會,這是他萬萬接受不了的結局。
他就算是死,也得以太子的身份去死。
就像,就像那脆弱不堪的九皇子。
“啪!”
烏黑的藥汁迸濺得帳篷錦緞上斑斑駁駁,上好的雪色白瓷爛得支離破碎,渣滓遍野。
曲欽寒還保持着端藥的手勢,站在曲瑾琏床頭,神情陰郁,扯扯嘴角。
他一揮手,命令其他人全部出去。
蹲下身,一片片拾撿着白瓷碎塊,眉目低垂,藍色衣袍也染上幾滴藥汁,髒得不忍細看。
曲瑾琏半坐在床榻上,交疊雙臂抱在胸口,擡目逡巡曲欽寒的臉,直戳要害,不忿道,“那日你去了何處?我被刺客圍攻之時,你在哪?你躲在哪裏?”
“四哥。”
曲欽寒将碎瓷擱在一茶桌上,無可奈何地嘆息,反問道,“我去哪你不知道嗎?”
他觑觑帳篷簾子外,壓低喉嚨,憋着火兒,“九弟死的那天,你讓我去親自盯着,我聽話地去了。我怎麽知道你會遇見刺客,這也賴我不成?”
“……六弟,對不住。我是這些天情緒不太對,你別記挂在心。我,我心裏苦啊,雖然九弟去了,但是七弟還活着。”曲瑾琏兩手掩面,昂高頭顱,嗚咽聲從下-面鑽出,模模糊糊地像一團漿糊,黏膩得聽不真切。
“我如今腿不好了,倘若日後無法站立,我該怎麽辦?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