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陳慶有飛(2/2)
“朋友,我們不是朋友麽?請你救我,我不能死。”岑磬收起了面上的戾氣,向前掙紮着爬了兩步,抖着手抓上牢栅。那張清瘦的臉上,兩只無神的雙目無助地瞪大,仿佛在譴責面前人的狠心。
可他愈是表現得落魄,司瑤光就愈是冷靜。
那些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的人,又要到哪裏去求饒,才能換回自己的性命?
她巍然不動,只冷聲道:“我為何要救你?你于這人世,惟行惡積孽,不曾有絲毫建樹。”
眼見她不為所動,岑磬也收了那副示弱的姿态,手掌奮力在牢栅上拍打着,鎖鏈在腕間激烈碰撞,铮铮有聲。
“是老天先對不住我的!老天把我生成這幅模樣,我能怎麽辦?我只能怨天怨地,我恨所有人,尤其是你們這種假仁假義之人!”
他雖目不能視,卻仿佛能看見一般,準準地“盯着”面前的司瑤光:“你等現今滿口仁義來指責我,可我被人笑話是瞎子的時候,被人扔進河裏差點爬不上來的時候,你們又在哪兒?”
“這世上根本就不公平,不公平……我只能靠自己去争個公道……”
岑磬無力地依靠在牆上,十指卻依舊緊抓着牢栅不肯松開。
鎖鏈的撞擊聲在獄中不斷回蕩,衙役聞聲趕來,詢問是否需要相助,被司瑤光謝絕,便又退了回去。
這位可是當朝秦尚書的表親,聽聞罪人能被擒獲,也是仗着她的本事,可不容小觑。
牢房內重歸寂靜,司瑤光看着依舊執迷不悟的岑磬,心裏亦生出悲涼之感。
雖然明知他看不見,她卻還是蹲下身,直視他的雙眼,一字一句道:“你祖父未曾說與你過麽?自萍嬷嬷離世後,宮裏每月都會予你們一兩恤銀,較平常救濟要多上不少。”
岑磬攥着牢栅的手一僵。
“就算你祖父未曾言明,你這般聰明,也早就該察覺了罷。祖孫二人相依為命,祖父無力勞役,卻能送你去讀書,憑的是什麽,你當真沒想過?”
司瑤光目色沉沉:“你只是不願相信而已。”
岑磬沾着血的手指一根根從牢栅上松開,整個人如破爛布袋般堆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再也沒有精力、亦無心再演下去了。
司瑤光将他的變化盡收眼底,放緩了話聲:“陳慶飛,擡起頭。”
岑磬渾身猛地一顫,不可置信地擡起了頭。
“有人曾聽萍嬷嬷提起過她的孫兒。她說這孩子命苦,從小就沒了爹娘,兩眼又看不見,可她還是盼着這個孩子将來能展翅高飛。”司瑤光紅了眼眶:“所以她托人為她的寶貝孫兒取名,就叫陳慶飛。
你為何不明白她的心呢?”
司瑤光自幼過目不忘,就連萍嬷嬷照顧她時的只言片語也記在了心上。自她得知岑磬就是萍嬷嬷那個眼盲的孫子時,便明白了岑磬乃是他起的假名。
他嫌棄原來的名字太過土氣,故而為自己改了新名,文雅又動聽。
可也折斷了萍嬷嬷為其親制的羽翼。
陳慶飛,陳家慶有飛。
然他未能給陳家帶來餘慶,只是帶去了災禍。
陳慶飛怔怔地沖着她的方向,喉間擠出細細哀聲,眼眶裏卻乾澀無比,一滴淚也流不出來。
司瑤光拭了拭眼角的淚珠,又道:“你言天道不公,我無可否認。世間人人生而不同。”
陳慶飛喉中哀聲漸息。
“可是,總有人願意為天下公平去争。而不是像你這般,不擇手段,憑着欺壓那些本就艱難的百姓,去讨你所謂的公道。”
司瑤光閉了閉眼:“或許那些賭客在你眼裏不過是咎由自取,然公道本就并非一人可判,否則還要律法何用?”
她話聲愈發輕柔:“我曾見過一個人,他不利于行,分明出身世家,卻仍願對窮苦百姓施以援手,這是他尋公道的方式。”
謝洵與陳慶飛處境相似,他雖出身謝家,卻橫遭變故,被冷落于後宅,還有狼子野心的弟弟在旁窺伺。可他從未妄自菲薄,猶存一顆赤誠之心。二人之別,惟在本心動搖與否。
“而我。”司瑤光将身旁預備好的傷藥輕輕推進陳慶飛的牢房內:“我的方式是依憑律法,讓天下人皆得覓公平。”
陳慶飛用手摸索着将藥罐打開,嗅到了草藥的氣味。
“若是你能依照律法,付出應有的代價,為世人留下警醒,便是你所行最正确之事了。”
陳慶飛無論如何死罪難免,可司瑤光覺得,他心中一定有自己的驕傲。
或許真的是她來得太遲。
她站起身,看着這個之前未曾謀面,卻在萍嬷嬷口中聽過許多次的、“有志氣”的孫兒,開口問道:
“如何?你要主動交代,還是毫無作為,待我們将實情如數查明?你可欲做一回英雄?”
陳慶飛将藥罐在地上轉了幾圈,半晌,沉默地擡起手,将十指放進了藥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