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火(2/2)
手中長刀在跳躍的火光下拉出冷冽的弧光,所過之處,皮鞭斷裂,血肉橫飛。短促的悶哼與慘叫剛剛響起,便被更激烈的兵刃撞擊與怒吼淹沒。
外圍那些神情麻木、如同行屍走肉的百姓,被這突如其來的殺戮驚得呆住,随即看清黑衣人刀鋒直向東琅人卷去,求生的本能如野火燎原,瞬間壓倒了恐懼。
“往西邊山口跑!快跑——!”有人用粗粝的梓州土語放聲嘶吼。
話音未落,人群已如崩潰的堤壩,哭喊着、推擠着、踉跄着,向着那片黑暗的山口奔湧。混亂,成了此刻最有效的屏障。
負責接應的親衛已經悄然就位,百姓蜂擁而至,也被有序地疏散,藏身山林之中。
霍抉長劍已然在手,劍光吞吐如龍,點、刺、挑、抹,簡潔致命,與親衛結成小隊,在越來越多的東琅士兵中奮力搏殺,且戰且退,向着預先勘察好的撤退路線移動。
“放火。”他一聲令下。
“轟——!”
“轟轟——!”
一聲比昨夜更猛烈的爆炸在不遠處炸響,地動山搖。是薛輕羽的人開始引爆堆積的“黑火”原料。沖天的火柱裹挾着碎石和熱浪,瞬間吞噬了半個工棚,也将更多東琅守衛卷入火海。
巨大的火球騰空而起,爆炸的沖擊波不僅吞噬了附近的東琅人,更引起了山壁的震顫和崩塌,碎石如雨落下,徹底切斷了礦坑內外的通路,也制造了極致的混亂。
霍抉眼角餘光瞥見,幾名慌不擇路、被爆炸氣浪掀翻且驚恐過度的梓州百姓,竟昏頭漲腦地逃向了完全相反的、東琅援兵湧來的方向!
東琅士兵猙獰的面孔已清晰可見,彎刀高舉,映着熊熊火光。
千鈞一發。
霍抉身形如電,驟然折返,長劍化作一道銀虹,精準地蕩開最先劈向百姓頭顱的幾把彎刀,厲聲暴喝:“走!”同時旋身,隔開身側兇狠刺來的刀劍。
然而,就在這一瞬,遠處又一次劇烈的爆炸,激起狂暴的氣流,裹挾着無數燃燒的碎木與熾熱的火星,如同一條發怒的火龍,橫卷過他所在的位置!
“嗤——”
一股皮肉焦灼的刺鼻氣味傳來。霍抉的左臂外側與後背衣衫瞬間被燎燃,灼熱的劇痛鑽心襲來。他悶哼一聲,就勢翻滾,撲滅身上火焰,動作已顯遲滞。
“将軍!”近處親衛目眦欲裂,瘋狂搶上前,以身為盾,手中連弩疾射,将撲來的敵人逼退數步。
霍抉借力起身,臉色在火光映照下蒼白如紙,額角滲出冷汗,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死死鎖定鬼面人消失的小徑方向。然而,通道已被落石和增援的敵人暫時阻斷。
“将軍!此處已不可留!”親衛急道。
霍抉看一眼那幾名被他救下、正連滾爬逃離的百姓,又看了一眼已經被親衛帶離的鬼面人。
瞬間,抉擇已定。
“發信號,撤!”
一枚綠色的信號火丸尖嘯着升空,在通紅的天幕下炸開。
正率隊酣戰的薛輕羽瞥見信號,毫不戀戰,暴喝一聲:“擲!”最後一批浸滿火油的陶罐被全力擲向殘留的關鍵器械與洞口,火星緊随而至。
“轟隆——!”
最後的爆炸吞沒了一切。
薛輕羽帶着部下,如潮水般退入預設的複雜山徑,消失無蹤。
霍抉在親衛的拼死掩護下,忍着重傷後的陣陣暈眩與灼痛,疾步退入山林陰影。最後回望——
整個山坳已化作一片焚天煮海的烈焰地獄,爆炸的餘響仍在群山間回蕩,東琅人的怒吼與哀嚎盡數被火海吞噬。
“走。”
他咬牙吐出這個字,身影徹底融入山林的黑夜,仿佛從未出現過。只留下身後沖天的大火,映紅天際,也映亮了他眸中冰冷的光。
山麓陰影處,夜風裹挾着遠方未散的焦煙味。
霍抉靜立,如同山岩。
鬼面人此刻正昏迷着,被置于一副臨時紮起的粗陋擔架上,臉上可怖的疤痕在稀薄月光下更顯詭谲。
霍抉開口,聲音因傷後的疲憊與吸入煙塵而沙啞,卻字字清晰,“将人秘押回京,交給沈知節。”他頓了頓,補充道,“告訴他,事關重大,等我回去。”
“是,将軍。”薛輕羽抱拳領命,目光卻難以從霍抉左臂及後背那片不斷滲出血色與焦黃液體的傷處移開。
布料與皮肉黏連,邊緣是駭人的灼痕。他喉結滾動,眼底翻湧着未能盡護主将的沉痛與自責,終是忍不住低聲道:“将軍,您的傷……需立即處理。”
“無妨。”霍抉語氣平淡,仿佛那猙獰傷口不在己身。他擡眼,望向薛輕羽,“此行兇險,押送途中要萬分謹慎。”
薛輕羽聽出話中未盡之意——他深吸一口氣,将所有情緒壓斂回眼底,重重抱拳:“末将明白!必不負将軍所托!”
他不再多言,轉身揮手,幾名絕對可靠的心腹立刻擡起擔架,迅速沒入另一條隐秘小徑,如滴水歸海,頃刻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