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序(1/2)
有序
一頓飯吃得安靜祥和,沒有高門府邸那套規矩拘着,卻不見半點喧鬧,孩子們捧着碗,一口一口吃得認真,偶爾擡起頭,朝着姚知韞這邊看了一眼,姚知韞看回去,便抿着嘴笑一笑,又埋下頭去。
小桃和碧禾由阿慈領着和大家一起吃了飯,與孩子們擠在一處,小桃是老熟人了,可碧禾卻是第一次,起初還有些拘謹,不一會兒便被身邊那個缺了門牙的小丫頭逗得笑出聲來。
吃完飯,也很有序,大家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仿佛這些事情都提前安排好了,有人幫着春婆婆洗碗收拾桌子,有人整理着院落,大的照顧小的,四五歲的孩子也都知道自己要做什麽事情。
飯畢,不等吩咐,孩子們便各自散去,做起自己的事來。像是有一套看不見的規矩刻在骨子裏,無須人提點,人人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麽。
幾個大些的女孩幫着春婆婆收拾碗筷,挽起袖子動作麻利得很。兩個男孩正将劈好的柴火碼齊,高的遞,矮的接,一聲不吭,配合得像是練過千百回。
幾個孩子拿着掃帚,将吃飯時落下的菜葉碎屑掃作一堆。掃帚比人還高,最小的那個使不上勁,便蹲在一旁,把掃帚的碎屑一把一把捧進簸箕裏。
還有稍大些的孩子,帶着幾個更小的,坐在廊下曬太陽,那小的便咯咯咯笑起來。
四十多個孩子,大的不過十一二,小的才剛會走。
日頭從柿子樹梢斜斜照下來,在院子裏鋪了滿滿一地碎金。廚房裏飄出洗碗的水聲,廊下有孩子的笑聲,角落裏有人在念書,有人在掃地,有人在曬太陽打盹。
明明是清苦至極的地方,卻讓人覺得滿院都是暖意。
孫穎靜靜地看着,半晌沒有言語。
她心想,這才是家。
老的護着小的,大的帶着小的,各人做各人的事,人人有自己的一份。
孫穎看得入神,甚至有些羨慕,她從小長在昌平伯府,院子裏有多少腌臜事,各房之間相互算計,她兄妹從小又吃了多少虧,能安穩地長大,已經是萬幸了。
姚知韞與孫穎并肩坐着,目光落在一院子零零落落卻又熱熱鬧鬧的孩子們身上。陽光下,兩人臉上的笑意,便沒斷過。
見阿慈做完了手上的活計,姚知韞便招呼她過來,也不避着孫穎,便問起了清慈院的一些事宜。阿慈應對得體,聲音不卑不亢,條理分明,把哪幾樣物資吃緊、哪幾個孩子功課好、哪幾個身子弱需要多照看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便是大宅院裏那些被精心調教出來的大丫鬟,也不過如此了。
姚知韞聽着,唇邊笑意更深了些,她轉向孫穎便介紹起了阿慈,阿慈是她救下的第一個孤兒,當年她父母猶在,那一日便帶着她到永安寺來上香,就在永安寺的梅林撿到了奄奄一息的她,沒地方安置,便與了緣大師讨了一間廂房先安置下來。
清言則是阿慈在路邊撿回來的,當年的清言只有五歲,家鄉遭了災,父親在路上被流民打死了,母親護着他一路逃難到了京城,自己也撐不住餓死了,阿慈下山采買在路邊聽到微弱的哭聲,才從他死去多時母親懷中救下他。
後來又有了春婆婆,再後來人就越來越多,了緣大師慈悲,便将這廢棄的後院撥給了她,讓她安置這些可憐的孩子。
後來,父母去世後,她孤身一人,感同身受,便花了些錢整修了這裏,取名清慈院。
她還請了先生教他們讀書識字,有了知識才能懂道理。這些孩子也都很懂事,小小年紀便出去做工,後來她才規定只有滿十五歲才可以出去做工。那些大的孩子長大後便出去賺錢,每個月領了月錢就送回清慈院。
聽罷姚知韞的話,孫穎怔怔地望着她,半晌沒有說話,好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開口時有些澀,“這麽說來,這清慈院竟然是你一手做起來的?”
姚知韞只是笑笑不說話,目光又落回到那群孩子身上。
陽光下,她的側臉安靜而柔軟,像一朵開在角落裏的芙蓉,不言不語,卻把整個院子都照亮了。
姚知韞聽完阿慈的話,開口詢問:“孟先生呢?”
阿慈見姚知韞并不避諱孫穎,便低低地開了口,“孟先生說清言開了年便能參加會試,他再教清言便是有心無力了,便想給清言請個先生,今日下山去見同窗,明日一早便回來了。”
姚知韞聞言也沉默下來,這确實是個問題,清言讀書有天賦,這些年來一路從童試到鄉試,都很順利,今年鄉試更是考了第七名,若能得到一個好的老師,春闱中舉也不說不可能。
姚知韞只是輕輕地說了一聲“知道了”,便問起了清言。
“清言去了寺裏抄經書,晚些時候便回來了。”
在一旁靜靜聽着的孫穎卻忽然開口,唇邊帶着笑意,“若是妹妹不嫌棄,不如讓清言去清源書院讀書?只是舅父向來嚴格,怕是要有一番考較的。”
姚知韞擡眼望去,孫穎迎着她的目光,笑意更深了一些,語氣卻認真起來。
“只是舅父的規矩甚是嚴格,若是入院,怕是少不了一番考較,也是要他真有本事才行,不然就算是有我的面子,怕也是不行的。”
姚知韞自然是求之不得,“那我替清言,謝謝孫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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