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夢(2/2)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紅痕上,刺目得很,像無聲的控訴,他傷了她。他伸出手,想碰觸那片紅痕,又不敢碰,手指懸在半空,頓了頓,最後還是收了回來。
眼底的戾氣褪去,只剩下愧疚和心疼,濃得化不開。
姚知韞反手握住霍抉收回去的手,他的手還在發顫,指尖冰涼,她握緊了一些,但什麽都沒問。
霍抉只是看着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像是怕他跑了似的,她的手那樣的小,那樣的軟,攥着小小的拳頭擠着放着他的掌心,他的手掌很大,能将她的手包裹起來。
輕輕一拉,将她拉進懷裏,坐在腿上,将頭靠在她的胸前,閉上了眼睛,心裏那團翻湧的戾氣,也被她一點一點地壓了下去,手卻一直在那片紅痕上來回摩挲。
“疼嗎?”
“不疼。”
他擡起頭,迎上她的眼睛,那裏沒有恐懼,沒有躲閃,只有安靜的等待,還有無盡的信任。
“韞兒——”他喚她,低沉沙啞。
“嗯?”
他沉默了片刻,喉結微微滾動,“以後,離趙鶴軒,離崔家,遠一些。”
姚知韞沒問為什麽,只是點點頭,應了一聲,“好。”
霍抉看着她,眼睛清亮,心裏湧上一股說不上的滋味,上輩子他沒護住她,這輩子,他一定要護住她。
他将她環得更緊一些,“韞兒——”他的聲音悶悶的,“我剛才——吓到你了?”
姚知韞靠在他的懷裏,聽着他逐漸沉穩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有一點,”
霍抉的身子微微一僵。
“不過,”她唇角彎了彎,手指在他的胳膊上用力地掐了一下,“扯平了。”
霍抉沒有說話,只是将她抱得更緊了些。
窗外,馬車辘辘地往前走着,車內沉默着,卻沒了方才緊繃的氛圍。
夜色深沉,內室燭火只留一盞昏黃的燈燭,燭光攏在帳外,淡淡的,柔柔的,那是她的習慣。
姚知韞睡得很沉,她躺在霍抉的懷裏,呼吸均勻綿長,像只餍足的小貓。
忽然,她被猛地箍進一個□□的懷裏,額頭重重地撞上他的下颌,好疼。
姚知韞睜開眼睛,正想問些什麽,卻看見他的臉。
額角全是冷汗,臉色蒼白得吓人,呼吸又急又亂。他的手死死壓着她,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韞兒——韞兒——”他一聲聲喚着她的名字,聲音啞得不像話,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可沒有人應他。
他面前是一座孤墳,倒掉的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冷冰冰的,那是他刻的,一筆一筆每一道都刻在他的心上,他跪在地上,用手一點一點扒着土,指甲翻飛,鮮血淋漓,他依舊沒有停下,他不知道疼,也感覺不到疼。
終于扒開了墳墓,可裏面什麽都沒有,連一具白骨都沒有,他的韞兒,就是死了,也不願意原諒他嗎?要不然怎麽連一具白骨都不願留給他。
“不——”他喊不出聲,那絕望堵在喉嚨裏,像一塊燒紅的炭,灼得他體無完膚。
姚知韞被他抱着,動彈不得,只能伸出手,摸到他的臉,冰涼涼的全是汗,眉頭擰得死緊,嘴唇微微翕動着,不知在說什麽。
“霍抉,”她提高了聲音,搖了搖他。
他猛地睜開眼睛,那雙眼睛失焦了片刻,慢慢地、慢慢地聚攏。可那裏面全是恐懼,赤裸裸的恐懼,像一頭被追到絕境的困獸。
這樣的眼神,她在母親的葬禮上也曾經看到過,她還記得,那天缟霧漫天,整個姚府都安靜得讓人害怕,她跪在靈堂,沒有來吊唁的人,只有她一個人,守着那口漆黑的棺材。
他突然闖了進來,卻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間定住,就是用這樣的眼神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到底多久她已經不記得了。
只記得那以後他就跪在她身邊,陪着她送走了母親。
那個時候,她以為他對她是憐憫,所以後來才那麽照顧她,可後來她發現,不是,那不是憐憫,是一種失而複得,如今再想,他身上怕是藏着一個天大的秘密,是否如她一般?
“韞兒——?”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
姚知韞回過神,她伸出手,環住他的脖頸,輕拍他的後背,
“我在——”
霍抉看着她,黑暗中,她的臉從模糊到清晰,一點一點,落進他眼睛裏。他伸出手,顫抖着撫上她的臉——暖的,活的,會說話的。
是她,活生生的,如今的她,好好的,而且已經是他的妻子了,這輩子都屬于他,不會再發生那樣的事情了。
他一把将她攬進懷裏,抱得死緊,姚知韞被他勒得有些疼,卻沒有掙紮。她只是靠在他胸口,聽着那顆心在胸腔裏狂跳,一下一下,仿佛随時要撞出來。依舊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