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番外](1/2)
沈清辭
我叫沈清辭,媽媽說是下筆清辭落雪霜,詩文不染半分塵的那個清辭,可是我還是更喜歡清風明月常相伴,一紙清辭寄山河的那個清辭。
我出生在那個咫尺山林,移步換景的蘇州城,只是在我的印象中,這樣的景色并不是很多,我只記得出了家門是一條常常的巷子,巷子窄窄的,只有爸爸張開手臂就可以觸摸到兩邊的牆壁那般的窄,屋子也是窄窄的,推開我的窗戶能看到一條窄窄的河,早晨起來的時候特別熱鬧,有蹲在河邊洗衣服的,也有清洗拖布的,每次我都能看到在河中漾開一層層白色的漣漪,我就趴在窗臺上數着看那些漣漪有幾圈,有時候是七圈,有時候八圈,有時候亂糟糟的數不清。
出了門不遠的地方就是山塘街,很熱鬧,但我沒看到,爸媽總是很忙,他們也沒有更多的時間陪我,而我也總是需要更多的時間來寫作業。
記憶中大概五歲的時候,他們就帶着我穿梭在各個興趣班中,跳舞,寫字,鋼琴……,我已經記不清楚了。
即便他們偶爾有時間,我也總是在他們的單位穿梭,有時候是媽媽,有時候是爸爸。
媽媽是昆曲演員,我最喜歡她杜麗娘的扮相,嬌媚又多情,可是我不喜歡杜麗娘,我總是覺得人生不該是那樣的,但為什麽不能,我不知道,每次在後臺都會有人問我,長大了想做什麽,我脫口而出,唱戲,但我不想唱杜麗娘。
爸爸是農業大學的教授,他的試驗田裏總是種着我認識的各種植物,常常開着漂亮的花,在那裏我似乎能理解媽媽常常讓我背誦的那句萬紫千紅總是春的意思,只是我不理解為什麽爸爸的試驗田裏會總是春天。
爸爸後來認真地給我講了,我似乎懂了,又覺得能種出那麽漂亮的花也很好,後來再有人問我以後的理想,我就說想種個漂亮的花。
每次說,他們總是會哈哈哈地笑着,我不知道他們在笑什麽,也跟着他們笑。
本來生活就該是這樣的。
可那天,我摔了一跤,膝蓋流了許多的血,止也止不住,爸媽笑壞了,我也吓壞了。
到了醫院,抽血驗血這個流程我還是很熟悉的,每次生病都是如此,只是過了不久的時間,一位醫生神情沉重地将爸媽喊出去,等他們回來的時候,我看見媽媽紅腫的眼睛,我預感是發生了什麽,可我還是想不到能發生什麽。
只是那以後,我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離開醫院,針紮在手上很疼,我哭着要回家,媽媽也跟着哭,爸爸不說話,卻每次都跑出去,回來的時候我總是能聞到以前在別的叔叔身上聞到的煙味,還有紅紅的眼睛。
但我很高興,終于不用去各種興趣班,也沒有人再逼着我寫作業,玩手機的時候我可以想怎麽玩就怎麽玩,再也沒有人管我了,我盼望着這樣的日子能久一些,再久一些。
再後來,媽媽把我引以為傲的頭發剪短,我哭着鬧着甚至求着,可她還是給我剪的短短的,我很生氣,趁着他們不注意溜了出去,藏在護士臺
我聽到了兩個護士姐姐聊天,他們說着白血病,還有配型什麽的,最後還說如果沒有配型怕是活不了多久了,活不了多久這個意思我懂得,以前外婆也和媽媽說外公活不了多久,說完後沒幾天外公就不在了。
媽媽還哄着我說外公去了天堂,可是我知道去了天堂的意思就是死了,所以我知道活不了多久就是要死了的意思。
我眨巴着眼睛,想着也不知道是誰要死了,那他們的家人怕是要傷心很久了,外公去世的時候我就傷心了很久,直到我在他們的嘴裏聽到我的名字。
原來他們嘴裏活不了多久的那個人是我。
我也要死了嗎?
我哭着從櫃子下爬出來,跑到病房,抽噎着問媽媽,媽媽不說話,只是一味地哭
只是,我已經懂了。
我快要死了。
那年,我八歲。
我問媽媽死了能看到外公嗎?媽媽說可以。
後來每次很疼的時候,我甚至開始期待死亡,因為外公很疼我。
我總是吃了吐,吐了再吃,頭發掉了許多,媽媽乾脆給我剃了光頭,我沒哭,也沒鬧,變得格外聽話。
所以總是會贏來同病房的人誇贊,但我好像也沒有覺得很高興。
兩年的時間,足夠消耗掉一家人所有的精力,我不記得進了多少次醫院,只知道每次進醫院都特別疼,身上插滿了管子,我能深刻地理解那個痛不欲生的成語。
終于,有一天,媽媽興奮地告訴我,有了合适的配型,我做了移植手術,手術很順利,醫生說只要照顧得當,只需要吃藥就好。
兩年來,爸媽為了我,搬到了醫院附近的一所小房子裏,即便我做了手術,他們也依然沒有離開那裏,我的家并沒有因我手術成功便好起來,反而進入了一種随時待命的狀态。
我被限制出門,不能上學,不能奔跑,甚至不能和小朋友一起玩,吃的東西也要格外謹慎,媽媽辦了內退,在家照顧我,我吃的每一樣食物,喝的每一口水都是她精心準備的,家裏空調也是一直恒溫狀态。
後來的那幾年,我活成一個被養在溫室裏的精致洋娃娃。
媽媽再也沒有穿上她喜歡的杜麗娘的衣服,爸爸再也沒有帶我去過他的試驗田,我也再沒看到那般成片成片開着的五顏六色的花。
在爸媽一次激烈的争吵後,家裏的陽臺就成了爸爸給我搭建的小花園,我跟着爸爸學着做暖棚,控溫,種花種菜,那大概是我不出門的時間裏最大的慰藉,爸爸常誇我以後一定可以成為一個農業科學家。
我笑了笑,我十歲了,我知道他是安慰我而已,我甚至不知道有沒有以後。
接受了現實,其實就沒有那麽難過了。
我安靜地看書,看各種各樣的書,那裏有我想知道的世界,有天高雲闊,有萬馬奔騰。
我以為生活就這樣了,可命運依舊沒有放過我。
十五歲那年,我複發了。
而我顯然沒有了第一次的幸運。
整整五年,我也還是沒有等到配型。
而這五年間,爸爸媽媽一次又一次激烈的争吵,而我輾轉在不同的病房,病人一個接着一個地換,有大人,也有小孩,有大學生,也有數學老師,也有圍棋小天才。
大概是上帝堵死了我活着的路,就開了很多窗戶給我。
于是,我學會了圍棋,還成了高手,偶爾還可以在那位國手小天才面前迎上一局,學會了高數,那位老師說,我是她教過的最聰明的學生,我依然記得她驕傲的樣子。
我看着他們來來去去,有的偶爾還能在走廊遇見,有的卻終此一生再無相見。
那一次進來的是一個小姐姐,她長得特別漂亮,是我想象中洛神賦裏那個翩若驚鴻宛若游龍的美好的樣子,可她總是不說話,我只能悄悄的偷看她,她不經意的朝着我看過來,我不好意思的笑笑,她也只是淡淡的将視線移開,我撇撇嘴,卻還是會偷偷的看。
她養了一盆開得很漂亮的花,那是我從未在爸爸的試驗田裏看到過的那種花,泥土裏抽出一根青瘦花杆,肚子托舉着漫天赤紅,花瓣層層向後翻折,褶皺纏繞,像舅舅結婚的時候懸挂紅綢被揉碎了肆意舒展着,綿長的花絲向外四處書站,頂端綴着細碎金點,遠遠望去,如同落地的火焰。
我很喜歡,總是在她睡着的時候偷偷趴在窗臺上看,竟然覺得比我最喜歡的樓下那株桂花更好看。
“喜歡?”她的聲音很輕,也很脆,像珍珠一粒粒落入玉盤一樣好聽,我就是知道,爸爸是個實驗家,我質疑琵琶的聲音為什麽會是“大珠小珠落玉盤”時,他特意買來給我示範過,所以我知道那是什麽聲音。
我沒有被抓包的窘迫,反而有一絲她與我說話了的小竊喜,我肆意地笑着,燦爛如朝陽。
她或許是被我感染了,開始與我說起話來,雖然依然很少,但我還是很開心,我知道了她叫元月,是個舞蹈演員,因為生了病,再也沒有機會登上舞臺了,我同情她,卻不知道怎麽安慰她,只是靜靜地坐在她的身邊,與她一起看着外面,其實外面除了高樓什麽都看不見,但我就是知道她在看什麽。
突然有一天,她說她要出院了,院裏給了她最後一次上臺的機會,跳完這一次,她就再也不跳了,她說話依舊是那個樣子,可我就是聽得出她有些興奮,她送了我票,我欣然接受,卻也知道我沒機會去的。
她走的時候把那盆花送給了我,我沒有拒絕。
她演出那天,我是在電視上看的,她跳得和我想的一樣好,她在舞臺上旋轉着,一圈接着一圈,臺下掌聲如雷,然後她緩緩倒下去,我看到了她白色裙子上沾染的鮮血,像雪地裏開出來的紅梅一般的耀眼,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我只是覺得有些羨慕她。
我更加精心照顧那朵花,花也開得更妖豔了。
我住院的時間越來越久,爸媽的争吵也越來越激烈,終于有一次爸爸砸了家裏的電視後再也沒有回來,我住院的時候,他們也再沒有同時出現過。
我知道他們離婚了,只是他們希望我不知道,那我就不知道吧。
我又一次入院的時候,旁邊住着的是個小哥哥,本來醫院是不能這麽安排的,但因為沒有病床了,便只能這般安排,其實他還比我小一歲,但我還是笑着喊他小哥哥,不知為何我的年齡似乎永遠停留在八歲,無意識地停住了。
那天的月亮很圓,躺在病床上就能看到,我想象着嫦娥抱着玉兔看向人間,我想嫦娥也是向往人間的熱鬧的吧,我也是,我也常常透過窗戶看着隔壁學校的學子肆意奔跑的樣子,在無人注意的角落羨慕着,卻又在轉身的時候擺出無所謂的樣子。
突然醫生護士一群人跑了進來,圍着那個小哥哥,我的簾子被拉得嚴嚴實實的,看見外面,可我知道他們在搶救,那熟悉的聲音是失敗的象征。
漸漸地,病房安靜了下來,我心中沉沉的,假裝閉上眼睛,聽着外面撕心裂肺的哭聲,心中再次羨慕他的勇氣,他做了我一直以來想做卻不敢做的事情。
我依舊如常,我知道媽媽在觀察我,她害怕這件事對我造成什麽影響,看了許久她終于确認我好像還是原來的樣子,她放心了,還給我削了蘋果吃,蘋果依舊削成我喜歡的兔子形狀,只是我從未告訴過她,我二十歲了,已經不喜歡小兔子蘋果了。
那一日,那朵花開得特別豔麗,豔麗得讓人挪不開視線,我久久地凝望着它,似乎覺得它想和我說些什麽。
隔壁病床又來了新病人,是個和媽媽差不多大年紀的阿姨,臉頰上有兩塊淡褐色的痕跡,一只眼皮搭了下來,遮住了半只眼睛,嘴角還有一顆黑色的痣,話總是特別多,常常出去到別的病房串門,嗓門還特別大,隔着好幾個病房都可以聽到她的聲音,被護士提醒幾次後,依然還是沒有改掉。
大家都不太喜歡她,她就不大出去了,可嘴巴總是閑不住,就找媽媽說話,看得出媽媽也不樂意,卻也因為住在一個病房抹不開面子,總是笑笑,不搭話,可阿姨好像看不懂,總是自顧自地說着。
媽媽總是會無奈地看我一眼,我也回她一個無奈的笑。
我讓媽媽幫忙澆花,被她看見了,她噘着嘴湊上來,一副神秘的樣子,說這花不吉利,讓媽媽趕緊扔了。
媽媽不解,她便開始喋喋不休地補充,說這花是開在墳場的,只有死人才能看得見,花謝了人也就死了,所以她們那裏的人叫它“死人紅”
媽媽顯然信了,看向了我,我不以為然地反駁,“這是曼珠沙華,又叫彼岸花,才不是什麽死人紅,”說完,我很生氣地拉了被子蒙住頭,不想再看到那張聒噪的臉。
被子捂得我喘不過氣,可我還在生氣,後來胸口越來越憋,聲音也越來越大,媽媽首先發現了異常,一把拉開了被子,看見我憋得通紅的臉,慌亂地跑出去喊了醫生,她可能忘記了床頭有叫鈴。
聒噪的阿姨幫我按了叫鈴,醫生很快來了,她悄悄地躲了出去。
我身上又開始插滿了各種管子,醫生在我的旁邊來來往往,我的意識開始模糊,口中大口大口地湧出鮮血,染紅了白色的枕頭、床單,還有粉紅色條紋的衣服,耀眼的就像床頭那盆花一樣,我突然覺得叫它“死人紅”也是不錯的。
我突然感覺身上所有的疼痛都消失了,我緩緩地閉上了眼睛,讓意識漸漸沉淪,直到聽到那一聲熟悉的聲音,我知道那是生命消失的聲音。
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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