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2)
第四章
全針宮空了。觀世鏡還亮着,鏡裏是揚州雨後的天光。一直放心不下的安陵容立在檐下,看了很久,轉身進殿。殿門未關,風穿堂而過,壁上繡線輕輕晃了一下。
生完孩子之後,短時間內是睡不着的,哪怕真的很累,但是身體卻像是催促着産婦要警醒。此時的揚州郁家大房裏,郁馮氏倩君就睜着眼,睡不着。□□一陣一陣抽痛,腦子嗡嗡響,像塞了一團濕棉花,什麽都想不了,眼淚都快下來了。産婆已退,熱水撤了,屋裏只剩艾草和草藥混在一起的潮氣,窗棂上還凝着水珠。汪奶娘在床邊輕聲報喜:夫人,是個千金,健健康康的。她扯了扯嘴角——好歹,這一遭過去了。勁一松,疲憊感才像是湧上心頭,人便沉進睡夢裏,卻睡不踏實,偶爾疼醒一陣,又昏沉過去,迷迷糊糊間總聽見嬰兒的動靜,分不清是真的還是夢。
搖籃裏,蓁菁睜着眼,動不了多少。想說的話堵在喉嚨裏,出來的只有細弱的哼聲。她試着擡手,軟綿綿的,像不屬于自己;想轉頭看娘親,脖子卻不聽使喚。腦子裏還留着一線光——針一樣細,從落地那日刺進來,亮得發酸。阿愚在随身空間裏悶聲說:忍吧。凡胎就這樣。
蓁菁沒吭聲。神識清醒,身子卻像被人按在水裏,只能透過一層模糊的膜,聽外頭腳步聲、水聲、汪奶娘壓低的叮囑——都隔着,悶悶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次日清晨,第一縷陽光透過薄紗窗簾,灑在房間裏,柔和而溫暖。郁馮氏緩緩睜開眼睛,輕輕掀開被子,目光落在床邊搖籃中熟睡的女兒身上。她看着那張稚嫩的小臉,心中開始柔軟。雖然,母女二人之間算是第一次見面,還有些陌生,但是為了這個孩子,她經歷了太多的苦難,而付出越多,就越難以放下。
奶娘,你快看看孩子,怎麽有點紫啊?郁馮氏輕聲喚道,語氣中帶着一絲擔憂。她沒見過幾個新生兒,心中難免不安。
汪奶娘湊近瞧了瞧,用指節輕輕碰了碰嬰兒的臉頰,滿眼慈愛地看着這對母女,語氣溫和而安撫:剛出生的孩子,都這樣。過幾天就好啦,夫人放心。她輕輕拍了拍郁馮氏的手,眼中滿是溫柔慈愛。一個是她從小帶大的小姐,另一個如今就如同她的親孫女一般。
郁馮氏這才稍安,目光卻舍不得離開那張小臉。她伸手想摸摸,又怕力重了,指尖在襁褓邊停住,半晌才輕輕落下去,隔着包被感受那團溫熱。汪奶娘看着這對母女,掖了掖被角,什麽也沒說。
正院裏,老太爺把《詩經》翻得書角起了毛。得孫女兒,他反倒比得孫子更費思量——郁氏嫡長女,名字馬虎不得。紫檀書案上攤着幾頁紙,記了幾個備選的名字,都被他一一劃去,墨團疊墨團。老夫人端着茶盅坐在對面,也不急,緩緩念道:桃之夭夭,其葉蓁蓁——枝葉繁茂,人丁昌盛,女孩子用正好。老太爺合上書頁,沉吟片刻,點了頭:好名字。自此,蓁菁在人間的名字定了:郁蓁。
滿月裏,郁蓁很少哭鬧。夜裏醒着,也不折騰人,只睜一雙烏溜溜的眼望着帳頂。汪奶娘起來喂奶,見她靜靜躺着,心裏又犯嘀咕——這孩子是不是太安靜了?馮家後宅那些年,她見過悶聲不響的孩子,要麽是身子弱,要麽是造化薄。她守了半宿,借着燭火看那張小臉,呼吸平穩,面色漸潤,到底沒看出異樣,只在心裏罵了自己一句多心,掖好被角,輕輕退了出去。
有時郁馮氏在榻上繡花,銀針穿過綢面,帶起細小的風聲。郁蓁的目光便跟着那一點亮光轉——針起,她看;針落,她也看。汪奶娘喂完奶,順手把繡繃挪開,怕亮光晃了孩子的眼。郁蓁也不鬧,眼珠子追得緊,追丢了便眨眨眼,過一會兒又開始追。阿愚偶爾透出一句:你娘針腳比前日齊些了。又補半句:院裏桂花開了,你聞不到,我替你說——香。蓁菁應不了,只在心裏嗯一聲。透過阿愚的天眼,她看見汪奶娘在竈間掀鍋蓋、郁老夫人坐在廊下曬太陽、檐下燕子銜泥補窩——都是些細碎的事,卻比神界萬年不變的雲海有意思。
郁晟回來時,郁蓁已過了百日。堂堂兩廣總督,風塵仆仆,身上還帶着驿站趕路的塵土氣。他先進內院看了妻子——見馮氏臉色仍白,比孕前瘦了一圈,眉頭皺了皺,到底沒多問,只讓汪奶娘好生伺候,缺什麽去賬上支,不必省。又被人塞來一團襁褓。他粗手粗腳地托着,指尖有常年握筆和拉弓磨出的硬繭,托着一團軟綿綿的東西,僵得像捧聖旨,胳膊都不敢彎。半晌才憋出一句:……像夫人。
郁蓁正醒着,黑眼珠定在他臉上。郁晟同她一對視,反倒先移開了眼,耳根泛紅,把女兒交還奶娘:……養壯些。轉身去正院給老太爺請安。腳步穩,話卻少——同僚們說的那些慈父話,他一向學不來,也不覺得該學。走出房門時,他腳下慢了半拍,回頭看了搖籃一眼,才繼續走。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