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1/2)
第22章
郁蓁離姑蘇那天,天還泛着青。林老夫人沒往碼頭去,只到二門邊站了站——送到這裏,是體面,也是分寸。老太太從下人手裏接了件鬥篷,遞過來,說:京城風燥,路上帶着。她的手收得快,站得也穩,沒有往前多走一步。郁蓁雙手接了,垂眼應了一聲謝母親。老太太嘴唇動了動,像還有話要叮囑,最終只擺擺手,轉身往內院走。她臉上沒有笑,眼角往下壓着,裝着幾分惜別,又像是真的有幾分不舍。
船沿運河往北走,走了一月有餘。水路平穩,她大半時間在艙裏翻書,偶爾掀簾看兩岸。非霜怕她悶,變着花樣做揚州口的吃食;非露倒是常坐在船尾,跟船家打聽沿途碼頭和人物。林如海在京城那頭等着,先派了楊謀帶了兩輛車到通州碼頭接人。郁蓁到京那日,天剛擦黑,正趕上一場小雨。馬車從永定門進城,一路颠到宅子門前。她下車時,門匾上的林府兩個字被燈籠照得半明半暗,她才覺出自己真到了另一座城。
京城天亮得比姑蘇早一些。
郁蓁睜開眼時,窗紙外已經透進青白的光。她醒了一瞬才想起,自己到京城已好幾日了。不是姑蘇那種潮潤潤的晨光——京城的風乾,窗紙被吹得微微鼓起來,從縫隙裏擠進來的空氣帶着塵土和炭火的氣味,跟揚州、姑蘇都不一樣。
她躺了一會兒才起身。枕邊已經空了——林如海卯初就要出門上值,翰林院離得遠,天不亮就得走。昨晚他走的時候她迷迷糊糊聽見動靜,沒睜眼。
非霜端着銅盆進來,身後跟着一個京中宅子裏的丫鬟,端着茶盤。那丫鬟垂着眼,手腳輕,擱下茶盤就退了出去。到京這幾日,郁蓁覺出京宅裏的下人跟姑蘇不一樣——話少,手腳利落,不多問一句。大約是林文調教出來的。管家林文是林如海在京城得用的人,四十來歲,說話慢條斯理,辦事實在。頭一日來請安,報了宅子裏的賬目和人事,末了說了句少奶奶有什麽吩咐,盡管開口,說完便退了出去,腳步穩當。
老爺卯初就出門了,非霜把帕子擰了遞過來,叫了楊謀跟着,說中午不回府用飯。
楊謀——郁蓁接過帕子擦了手。到京這幾日,她已把林如海身邊的人認了個大概。管家林文管着宅子上下,進出采買、下人調配都從他手裏過;查賬的施玉粥每日在書房外頭那間小屋裏理賬,郁蓁路過時掃過一眼,筆墨擺得整整齊齊,賬冊摞了一尺厚;辦事的于盛進出頻繁,多是替林如海在外頭應酬走動;還有一個朱曉,林如海不提她也不問,只聽非霜說是替老爺去些不方便出面的場合。小厮楊謀年紀最小,走到哪兒跟到哪兒,翰林院值和府裏之間遞話傳信,都是他的事。
通房丫頭輕舟和花影是婚前就在屋裏伺候着的,多年了,也沒斷過避子湯。郁蓁早聽非霜提過名字,沒往心裏去。她父親郁晟身邊也有姨娘,母親從不為此生怨,官宦人家再尋常不過。林家幾代單傳,林如海二十七歲才成親,婚前屋裏有人伺候,不算稀奇。她叫非霜記下名字,便擱下了。
非霜遞了盞茶過來,郁蓁接過去抿了一口。井水澀——跟姑蘇的水不一樣。前天她試過用京城的井水泡茶,味道差了一截,便叫非霜去城外玉泉山買水,往後喝茶煮飯都用那個。非霜應得很快,隔天就安排好了。
窗外傳來街上小販的叫賣聲,調子跟揚州不同,尾音往上挑。郁蓁聽了兩耳朵,低頭翻了一頁書。非霜站在一旁理着針線匣子,時不時擡眼看一下她——大約是怕她一個人悶。其實郁蓁不悶。住進京城這宅子不過數日,她還在一點一點地熟悉這裏的節律:翰林院的散值時辰、附近哪條街有早市、廚房什麽時候開火、夜裏幾更天才靜下來。每一種新的日常都要重新認一遍,就像當初從神界落入凡胎時一樣——什麽都不一樣了,得從頭開始。
到京第五日,郁蓁晨起時撐不住嘔了一回。
先是嗜睡。從前在揚州卯正就醒了,如今到了辰時還睜不開眼,午後又犯困,像被人抽了骨頭。再是晨起時胸口泛惡心,聞到油腥味就反胃。她壓了幾回沒壓住,有一回對着痰盂乾嘔了半天,什麽也沒吐出來。
非霜端了盞溫水過來,站在一旁看了她片刻。
少奶奶,非霜開口的聲氣小心翼翼的,要不要請個大夫來瞧瞧?
郁蓁擦了擦嘴角。她本想說不必——大約是從南邊到北邊,水土不服罷了。她從前在神界看慣凡人女子孕期的百态,輪到自己身上,竟一時拿不準是水土不服還是別的緣故。轉念間,她生出另一種猜測。
……請吧。
非霜臉上掩不住的期待,快步就出去了。
大夫是個須發半白的老者,提着藥箱進來,診脈時拈着胡須沉吟了半晌。郁蓁坐在窗下,手腕擱在脈枕上,看那老大夫的眉頭松了又皺、皺了又松。窗外的日頭移了一寸。非霜站在簾子邊上,捏着帕子不出聲。
這一段等待很奇怪。郁蓁從前覺得自己的耐心比誰都好——她用了千萬年等一根針成形,等一次雷劫落下來,等一個契機下凡。但那都是神界的時間,漫長而有回旋的餘地。此刻坐在這間朝北的屋子裏,手腕底下一只脈枕,她忽然覺出,人間的等待不一樣——每一息都落在肉身上,沒有回旋的餘地。
恭喜林夫人,老大夫拱手,臉上帶笑,已有約兩個月的身孕了。
非霜站在簾子邊上,眼眶一下就紅了。
郁蓁低頭,把手搭在小腹上。隔着衣料什麽也感覺不到。但有一種說不清的熟悉感——像有什麽東西正在那裏成形,安安靜靜的,不急不慢。她在神界看慣了衆生來來去去,可輪到自己身上,到底是不同的。
脈象沉穩,胎氣穩固,老大夫又叮囑了幾句保養的話,開了安胎的方子,夫人在頭三個月仔細些便是。
非霜送大夫出去,給了賞錢,回來時臉上還挂着笑,說話聲氣都比平時亮了幾分。消息傳到前院,下人們交頭接耳——林夫人有喜了。管家林文親自去看了報姑蘇的信要準備什麽,說等老爺回來定奪。
郁蓁坐在窗下,手仍搭在小腹上,望着院子裏那棵新綠的老槐樹。下人們的喜氣她看在眼裏。林家幾代單傳,子嗣比什麽都重;對下人來說,主家血脈穩了,他們的飯碗才穩,臉上的笑也真了幾分。
——母親若知道了,大約會很歡喜。
她想起揚州。母親郁馮氏、胞弟景瑞和景琰、兩個庶出的弟妹,還有二房的芝姐兒和茁姐兒。從前在府裏日日相見時不覺着什麽,如今隔了迢迢水路,倒時時挂念。該往揚州去一封信報個平安。還有姑蘇的林老夫人——老太太待她并不差,臨走前交付庫房對牌時那句你比我有福氣,她是記着的。
傍晚林如海下值回來,進了正院。
郁蓁聽到他在外間頓了一下腳步——大約是有人報了信。她放下手裏的針線,擡起頭時,他已經掀簾進來了。
他沒有立刻說話。站在簾子邊上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
大夫來過了?他問。
來過了。
林如海沒再追問。他在燈下坐了一會兒,研墨,鋪開信紙,提筆寫信。信是寫給姑蘇林老夫人的——說郁蓁有喜了,約兩個月,胎氣穩固,叫她老人家放心。寫完了封好,喚來管事,把信交過去,吩咐走水路送出去,越快越好。管事剛要退,他又開口:府裏上下這個月多發一個月月錢,給衆人沾沾喜氣。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聲氣平平,像在交代一件尋常公務。但郁蓁坐在燈影裏,看他寫字時指節比平時緊了一分,封好信後又拿起來看了一眼才遞出去——他是在意的。他從來不愛把歡喜擱在臉上,越是高興,話越少了。郁蓁想起議親那會兒郁春叔從姑蘇查回來的消息,說林如海為人持重、喜怒不形于色。此刻她倒覺得,不是不形于色——是把那些情緒壓得深,只有近處的人才看得見底下那一層。
他寫完信在燈下坐了一會兒,沒有立刻起身。郁蓁也沒說話。窗外傳來更鼓聲,比姑蘇的更鼓更沉一些。
入夜。郁蓁躺在帳子裏,半睡半醒間,識海中忽然傳來阿愚的聲音。
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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