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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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傍晚。
威遠侯府正院的門虛掩着。
賈敏坐在鏡前,由丫鬟站在身後給她拆釵環。翠濃站在門邊,擡眼瞧着鏡子。白日裏的妝卸下來,露出一張比上個月又瘦了些的臉。
翠濃看着賈敏的臉,想起王夫人上個月說的話:她如今只剩一張臉皮,你替我把它撕下來。
少夫人,今日掌事的把新打的那副銀纏絲頭面送到東院去了。翠濃聲音壓得低,說是侯爺吩咐的,各院添一副冬頭面。
她把聲音壓低,不是怕賈敏,是怕外頭人聽見。傳到王夫人耳朵裏,才顯得她辦事仔細。王夫人要她看着賈敏,她就把賈敏每日穿什麽、吃什麽、夜裏哭不哭,一樁一樁報過去。今日這樁各院添一副,她更要報得清楚。
賈敏從鏡子裏瞧了她一眼。翠濃垂着眼,姿态還是從前那個低眉順眼的翠濃。可這人,三年前就不是她房裏的人了,有野心,敢爬床,敢在她跟前傳東院的消息——不是替她争氣,是在踩她的臉。
賈敏只當她是太有野心。她沒往王夫人身上想。
可她就是覺得不妥。不是缺一副頭面,是那四個字——你也有一份。這話沒人說出口,但各院添一副就是這個意思。她跟東院那個十七歲的、進門才一個月的人,在這個府裏是一樣的。
晨起請安的時候,二太太翻了翻茶碗,三太太在旁邊說了一句:威遠侯府又不是沒生過嫡子,有些人啊,肚子不争氣,怨得了誰。
賈敏當時沒擡頭,但她聽見了。三太太說的是有些人,眼睛卻看着她。她不能頂回去——三太太說的是事實,威遠侯府确實有過嫡子,她确實沒有。她的身子在去年冬天流掉了那一胎之後,一直沒有再懷上。二太太和三太太膝下都有兒女,站着的底氣不一樣。
晚上回來她在那只笸籮前站了一會兒。最底下還壓着那只舊香囊,藕荷色的,海棠花的穗子散了一邊。她沒翻出來,但也沒走開。她怕的不是看到那只香囊——是怕翻出來之後,發現心裏那口氣已經散了。
丫鬟服侍她換寝衣。翠濃坐在床沿,瞧見賈敏的肩胛骨比入冬前又突了一些,衣料攏上去的時候,鎖骨底下凹進去一塊。
怎麽了?賈敏問。
沒。翠濃低下頭,天冷,奴婢想着明日給少夫人添一件中衣。
話說得恭順,但她心裏沒在想中衣。她在想賈敏瘦成這樣,王夫人知道又該高興了。去年冬天那碗藥,王夫人賞了她一對銀镯子。如今賈敏的肚子再沒動靜,她往王夫人院裏遞的消息也越來越輕——少夫人又瘦了,少夫人夜裏沒睡,少夫人今日在笸籮前站了多久。
賈敏垮了對翠濃沒有壞處。她甚至盼着賈敏垮,垮了她這條線才更顯出功勞。
賈敏看在眼裏,只當是翠濃還在怕自己——怕她這個少夫人秋後算賬。她不知道翠濃背後站着王夫人,也不知道她那個沒成形的孩子,有一大半是翠濃遞到嘴邊的藥。
翠濃起身退出去,走到門邊又回頭看了一眼。賈敏坐在燈前,肩膀薄薄的。翠濃摸了摸腕上那對銀镯子,轉身走了。
正院的門關上了。門裏頭沒有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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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府這邊,星哥兒還沒睡。
他趴在桌上寫字,趙夫子今日教了《百家姓》開頭。他已經歪歪扭扭寫下趙錢孫李四個字,筆畫打架,但該直的直了,該彎的彎了,一筆一劃都在。
郁蓁推門進來,他擡了一下頭:母親,我會寫四個字了。
郁蓁湊過去看。筆畫确實歪,但看得出來認真。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寫得不錯。
趙爺爺說,等我再大些,就可以寫自己的名字了。
你已經有名字了。郁蓁說,衡字你父親教過的。
星哥兒低下頭,重新拿筆。他寫得慢,每一下都用力,像要把那個字刻進紙裏。前世他寫了太多次安陵容三個字,每次落款都寫得越輕越好,因為寫多重都沒人當回事。如今他是林衡,這個名字他要自己一筆一劃地寫穩。
衡。他念了一遍。
郁蓁看着那根歪歪扭扭的豎——不直,但站住了。她沒有糾正,由它歪着。
林如海掀簾進來,看見星哥兒趴在桌上,走近看了一眼。
這麽晚還不睡?
在寫字。星哥兒舉起紙。
林如海接過來看了看。他臉上本來繃着,看見那四個字後,嘴角動了一下,眉頭松開了。他沒把紙随便放下,折了邊,壓平,放在桌角。
今日學的什麽?
《百家姓》,趙錢孫李。
這四個字都認得了?
認得。星哥兒想了想,趙就是趙爺爺那個趙。
林如海又看了郁蓁一眼,再看那個衡字。他沒誇,只是伸手在星哥兒肩上按了一下:去睡吧。
星哥兒應了,走到門邊又回頭看了郁蓁一眼。郁蓁沒有起身送他,只是擡頭看着他,直到他轉過門簾。
林如海坐到桌邊,又拿起那張紙看了一眼,才放下。
郁蓁坐到燈前,把針線簍子拉過來。針從布裏穿過去,一針,又一針。
她紮到了手指。血珠冒出來,很小的一點。她把手放到嘴邊吮了一下,繼續縫。
窗外起了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