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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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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哥兒坐在中間,仰頭看母親哭了,有點怕,攥緊了郁蓁的袖子。郁蓁低頭看見他的表情,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車廂裏太窄,她蹲不下去,只把星哥兒往前帶了帶:叫外婆。

星哥兒沒見過外婆,但他母親的長相裏有這個人的影子。他怯怯地叫了一聲。郁馮氏伸手拉住他的小臂,上下端詳了一遍,最後說:像你。

郁蓁聽出那兩個字裏的意思。像她小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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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往郁府去。星哥兒坐在郁馮氏和郁蓁中間。郁蓁靠窗,郁馮氏的手一直搭在她手背上,沒有松開。馬車走得很慢,經過幾條街,街邊的鋪子郁蓁有些認得,有些不認得。有一家賣醬菜的鋪子還在,招牌換過了,位置沒動。

她沒有掀簾子去看太多。隔着一層布簾,外面的聲音湧進來——揚州話的叫賣聲、板車碾過石板的聲響、誰家院子裏傳出來的說話聲。她離開的時候聽這些聲音還沒有特殊的感覺,現在再聽,調子還是熟悉的,但聽起來不一樣了。雖然總有人說揚州話不好聽,但是跟京城的官話比起來,确實軟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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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在郁府門口停下來。

郁蓁下車的動作頓了一下。大門還是那個大門,臺階上的石縫她以前蹲在那裏數過——後來長了一層青苔,縫隙裏的青苔還在,有人打掃,沒有長蔓延開來。門口的老槐樹也在。她跨過門檻的時候,下意識看了一眼院子左側那棵樟樹。樟樹還在,枝丫撐開一大片,樹下的秋千沒了。

她沒來得及細想,正廳裏的人聽見通報已經迎出來了。郁老夫人被丫鬟扶着站在階上,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一息,然後落向星哥兒,說:我的曾孫孫都這麽大了。

郁蓁上前見禮,腰還沒彎下去就被郁老夫人拉住了手。老夫人的手有點涼,骨節分明,握了她一下,沒說什麽,松開了。郁蓁在後面的人堆裏看見了幾張熟悉又有點生疏的臉。

景瑞站在側邊,已經拔了高,肩膀也寬了,跟走的時候那個半大少年不像同一個人。旁邊是景琰,怯怯地看了她一眼,像是不敢認。再往後是郁景珉和郁景琨,一個探頭看,一個被二嬸郁陳氏牽着。

還有兩個站在邊上,已經梳了婦人髻——郁芝和郁茁。郁芝穿着藕荷色褙子,身邊跟了個陪房婆子,沖她笑了一下,還是從前那個活潑的性子,只是笑裏多了幾分寬和。郁茁站在她旁邊,衣裳比郁芝鮮亮,眉眼卻沒那麽松快。她視線低着,只在郁蓁看過去的時候,手指悄悄攥緊了帕子。

郁蓁心裏過了一下。

郁芝嫁的是二叔相中的兩淮監掣同知,婚後過得挺好,這次專門從夫家趕回來。郁茁不一樣——她心氣高,當年二叔給她說的人家她都看不上,後來跟了來江南辦差的淳安郡王,郡王沒帶她回京,把她許給了手下的揚州知府做妾。沒人知道,今日她回娘家,不是只為親情。

那件事過去好幾年了,不是每個人都把它翻篇。郁茁沒有擡頭,也許是不敢,也許是不知該怎麽面對這個知道她最難堪過往的姐姐。

郁蓁想說什麽,又覺得說什麽都不太對。最後只笑了一下:都長這麽大了。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但她确實是這麽覺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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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眷這邊的接風擺在花廳,郁老夫人坐了上首,郁蓁帶着星哥兒坐在右邊。席面是郁府的老廚子做的,幾道菜郁蓁一嘗就知道了——炒軟兜、獅子頭、還有一碗炝蝦,和她在閨中時吃過的一模一樣。郁馮氏坐在她旁邊,替星哥兒布菜,說這個不辣,你嘗嘗。星哥兒吃了一口,眼睛亮了,郁馮氏又笑了,跟碼頭上的笑不同,這一次是真高興。外孫喜歡她家的菜,比什麽客套話都讓她受用。

屏風那頭是正廳。

郁蓁夾菜的時候能聽見那邊的聲音。郁老太爺在說話,聲氣不高,隔着屏風聽不太真切,但那個調門她認得——老人家用這種聲氣說話的時候,不是在閑聊,是在說正事。偶爾能聽見林如海應幾句,聲音平穩,不急不緩,聽不出什麽情緒。比平時更穩一些。郁蓁想。他在外人面前說話向來是這樣,但郁家不是外人,他不知道該怎麽拿捏那個分寸。

她以前在家裏吃飯的時候,從未注意過屏風那頭的聲音。那時候屏風那頭坐的是父親和叔叔,她坐在這頭,跟母親和妹妹們一處。兩邊隔着一道花梨木的屏風,那邊的聲音和這邊的聲音混在一起,她從來沒覺得那是什麽要緊事。

如今她坐在這頭,丈夫坐在那邊。她發現自己會去聽。不是因為不放心——她信得過林如海。是因為她忽然意識到,她自己站在中間:一邊是她出生長大的地方,一邊是她嫁的那個人。兩邊都是她的人,但她不知道他們在一塊兒的時候,到底是誰在遷就誰。

郁老太爺又說了句什麽,隔着屏風聽不真切,但尾音沉了下去,像是那句話收得很鄭重。林如海應了一聲,聲音不高,但回得快。郁蓁低頭喝了一口湯。

這湯炖得不錯。她說。

郁馮氏點頭:還是老方子。你以前愛喝這個,一頓能喝兩碗。

郁蓁又喝了一口,沒有接話。她沒法解釋自己為什麽忽然說湯的事——總不能說她在聽那邊的動靜,聽得有點走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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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郁蓁在從前住的院子裏歇下。屋子提前收拾過了,被褥是新彈的棉,有一股太陽曬過的氣味。星哥兒已經困了,趴在床上眼皮打架,郁蓁替他脫了外衣蓋上被子。他小聲問了一句我們在外婆家住多久,但是太累了,沒等到答案就閉上了眼睛。

郁蓁坐在床邊沒動。窗外的月亮從雲後面透出來,照在院子裏的石板上。窗外那棵石榴樹她認得——小時候她量過,自己蹲在樹底下,母親在旁邊笑。如今樹已經長得很高了,枝丫探到了屋檐。

林如海還沒回房。

郁蓁沒有等他。侍奉星哥兒睡下後,她躺在床的外側,沒有立刻合眼。今日行李從碼頭上運過來,明日她還要安排非雪去官邸那邊收拾。鹽商的檔案在官邸案房裏等着夫君去翻。她腦子裏轉着這些事,又想起今日裏母親的手一直搭在她手背上,沒有松開過。

她翻了個身。聽見外頭有腳步聲,停了一下,又往前走了。不是林如海,大概是巡夜的婆子。

回來了。她閉着眼睛想。真的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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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威遠侯府。

賈敏坐在窗邊,手裏一把梳子,慢慢梳着垂下來的頭發。孫婆子站在門口,手裏端着安胎藥,碗裏還冒着熱氣。賈敏接過來喝了,沒有皺眉,沒有停頓,喝完把碗遞回去,說:今日的不苦。

孫婆子說:胎坐穩了自然不苦。

賈敏沒有接話。她覺得這話不對。胎坐穩了,不等于坐定了。她見過太多坐穩了又出事的,只是不說罷了。她重新拿起梳子,慢慢地梳。窗外有鳥叫,春深了,日頭長了。她坐着,肚子已經明顯隆起來,衣裳遮不住。她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的肚子,沒有笑。

不苦了,她想。那是好事。她得先把這個孩子生下來。那些賬,等人站住了再翻,早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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