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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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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郁蓁起身時覺得有些不對。

說不上哪裏不對。晨光從窗紙透進來,和往日一樣薄;屋裏和往日一樣靜——星哥兒在西次間睡着,呼吸勻長,阿愚挂在窗邊玉珏上,照常一動不動。

她彎腰去穿鞋,忽然停住了。小腹那兒沉沉的,像夜裏多壓了一層被,不疼,也不惡心,就是沉。她下意識摸過去,掌心貼着,竟有點想笑——懷星哥兒那會兒是一點點醒過來的,今日這沉法,倒像有人昨夜推門進來,也不打招呼,自己先坐定了。

阿愚的聲音從識海傳來,懶洋洋的:“不是吃壞肚子。”

“我沒說是吃壞肚子。”

“你那點動靜瞞得過誰。”

郁蓁沒接這話。指尖在寝衣上輕輕按了按,什麽也按不出來,心裏卻已經軟了一塊——又有客人來了。那夜她搭小腹時就隐約覺着不對,只是懶得細想;如今這沉實落下來,她反倒踏實些。

“這回是個小丫頭。”阿愚說,聲氣平平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東方不敗那縷元神,已經落進去了。”

郁蓁的手停在原處。

東方不敗。她腦子裏先晃過那人在神界跟她拌嘴的樣子,牙尖、嘴硬、從不肯吃一點虧——忽然要做她女兒了。她心裏咯噔一下,随即又覺得荒唐,荒唐完了竟有點高興:安陵容已經來了,她也該來了。阿愚不說細的,她也不問;幾千萬年了,它看得準。

“她倒是急。”郁蓁說,聲裏帶着一點笑。

“急什麽?”阿愚不上當,懶懶地接,“又不趕着投胎——哦,就是來投胎的。”

郁蓁沒往下接。窗紙上的光又亮了一些,西次間傳來星哥兒翻身的聲響。她聽着那聲響,忽然想到:過些年,院子裏要多一個丫頭的腳步了。心裏暖了一下,又輕輕一刺——暖的是舊友又來團聚,刺的是凡人日子裏多一份牽挂。但,也沒事兒,一世歷練,後面都會回到神界。

她起身攏了攏衣襟,推門出去。廊下風迎面來,帶着晨露的潮氣。她站了一息,手又往小腹上搭了一下,這次是故意的——算是打個招呼。然後放下手,往廊下走。日子還長,急也沒用。

用過早飯,郁蓁照例在正院廊下坐了一會兒。非霜端了新沏的茶來,蓋碗放下時比平時輕。今日這盞茶,她端起來聞了聞,茶葉沒換,還是前些日子的,但泡的時辰比往常短了些許。她沒說,喝了。非霜也不問——主母不開口的事,不到開口的份上。

周姨娘的西廂那邊,隐約傳來說話聲。自打周姨娘被診出有孕,西廂的門檻就沒矮過——送補品的、請安的、套近乎的,比正院還熱鬧。下人們湊在西廂外頭不走,有的端着空托盤也在廊下站一會兒才走。以郁蓁對後院的掌管力度,本來不該這樣,但是為了查清楚聯系周杜兩個姨娘的是誰,還是松了手。這不,往來的人一多,破綻就出來了。順着從外面送進來的禮品,非霜和郁貴派人跟蹤,追到了鹽商江家。

郁蓁心裏有數:底下人在看風向。周姨娘這胎要是生了哥兒,林府的局面就不一樣了;姨娘生了庶長子,主母的臉色就是府裏的天氣。她不攔,也不去湊。周姨娘是她院裏的人,該有的份例一樣沒少,該派的穩婆也提前打了招呼——主母的本分她做到,旁的也不必多。至于底下人怎麽想,那是他們的事。她不是非得讓全府的人都怕她。

杜姨娘從穿堂那頭走過來,手裏端着個托盤,上頭擱着一只小碗。看見郁蓁在廊下,她腳步頓了一下,嘴角勉強扯出一點笑,又趕緊壓平,像怕笑得不對。還是走了過來,屈了屈膝:“夫人。”眼皮垂得低,睫毛卻輕輕顫了一下。

“嗯。”

“妾做了些杏仁酪,想着送一碗給姐姐——周姐姐有身子,吃這個安胎。”

郁蓁看了她一眼。杜姨娘話說得穩,唇色卻有點發白,端托盤的手指節微微泛白——想親近周姨娘,又怕步子邁得太急收不回來。郁蓁沒有攔,點了點頭:“送去吧。”

杜姨娘應了,擡眼極快地掃了郁蓁一下,又立刻躲開,端着托盤往西廂去了。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直,耳根卻悄悄紅了一線。

非霜在旁邊站着,也沒出聲。昨夜她報過一件事:杜姨娘屋裏的燈亮到很晚,丫鬟出來的時候神色不太對。

郁蓁聽着,心裏先沉了一下——江家已經坐實了,杜姨娘夜裏不安生,十有八九還有事情。她想起江家當初給周姨娘暖情香時,也給杜那邊遞過一份;周姨娘敢用,杜姨娘多半還捏在手裏。膽子小,不等于手裏乾淨。屋子裏頭她進不去,也不必進——凡人盯人,盯的是出門的那幾步。

“別往她屋裏鑽。”她對非霜說,聲氣仍淡,“看她丫鬟出來說什麽、她自己往哪兒跑、有沒有人從外頭往西廂遞東西。跟查周姨娘那時候一樣,順着外頭的線摸。別驚她——驚了她,江家那邊就換手了。”

非霜應了。郁蓁端茶盞抿了一口。燈亮到那麽晚,多半心裏有事。她只怕驚動太早,江家把人換了,線又斷了。

杜姨娘回來的時候,手裏已經空了。她經過廊下,步子比去時快了些許,低着頭,腮邊那點勉強的笑已經沒了,嘴唇抿成一條細線,沒有再看郁蓁這邊。郁蓁沒有叫住她。

同一日,杜姨娘回自己屋。門一掩上,她靠着門板站了片刻,才發覺掌心全是汗——托盤早放下了,濕意還糊在指縫裏,黏得發涼。胸口跳得又急又響,一聲一聲撞着肋骨,像怕被人隔着牆聽見。

她從櫃深處摸出那包藥,擱在潮乎乎的手心裏看了又看。紙包邊沿被汗洇深了一點。她想用——周姨娘用了就贏了,府裏有了位子;可一想到堂姐,大伯家中不聲不響少了一雙筷子的樣子,胃裏又翻起來。想做,又不敢做;不做,又眼紅得慌。指尖捏着紙包,捏了又松,松了又捏,太陽xue跟着一跳一跳。

最後她把藥又塞了回去——塞進匣子上層,一伸手就夠得着的地方,離櫃底遠了。塞完了,她坐在床沿上,手心的汗還沒乾,心跳過了好一會兒才慢下來。臉卻是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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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星哥兒的合香課在廊下。

張大夫隔日來一次,今日帶了幾樣東西:沉香屑、白芷、藿香、薄荷,還有幾樣叫不出名字的乾草。他在廊下鋪了一塊乾淨的布,把東西一字排開,讓星哥兒先聞再認。

“合香跟認一味藥不一樣。”張大夫說,聲氣溫和,“一味藥往鼻子底下一放,聞對了就是對了。合香是幾樣擱在一起,每一樣都不能太出頭,也不能不出頭——誰多一點、誰少一點,整副味道就不一樣了。”

星哥兒蹲在布前,一樣一樣拿起來聞。聞到沉香時閉了一下眼,聞到薄荷時鼻子動了動。他聞得慢,但不猶豫——每樣聞完放回原位,位置不偏。

“薄荷把沉香的味蓋過去了。”他說。

張大夫沒接這話,只把薄荷的量減了些,又遞過去讓他聞。星哥兒接過來,湊到鼻尖,過了一會兒說:“現在沉香的味出來了,但薄荷還有。”

“嗯。合香就是這樣——哪一樣好聞也不能多放。幾樣擱在一起,誰讓誰。”

星哥兒點了點頭,又低頭去聞下一樣。聞到白芷的時候,手停了一下,擡眼看了張大夫一眼。他認出這個味道了——說不上來在哪裏聞過,可那種熟悉感從鼻子底下一直竄到腦子裏,像一根線牽住了什麽很遠的東西。

張大夫沒問他為什麽停。他也沒說。

過了一會兒,星哥兒忽然擡起頭:“大夫,香能不能救人,也能害人嗎?”

張大夫手裏的白芷頓了頓,看他一眼,聲氣仍穩:“能。救人的、害人的,都是香。差別只在人怎麽用、放多少、配什麽。”

星哥兒“哦”了一聲,又低下頭去聞。問完了,也不追,像只是把心裏那句話遞出去就完事。

郁蓁在窗後看着。她沒有走出來——星哥兒上課的時候不愛有人在旁邊。廊下小小一個背影,蹲在乾草和木屑前面,認認真真地聞。她看着,心裏忽然軟:這孩子問香能不能害人,問得又輕又準——像安陵容從前坐在角落裏,話不多,句句落到刃上。腹中那一點沉意跟着熱了一下。她指尖在袖口停了停,竟有點想笑——安陵容下凡前就曉得會有人跟在後頭投她的胎,東方不敗來了,對他來說大約不算意外。她轉身走開,把窗後這塊地方留給他。

合香課散了,星哥兒被非雲領去洗手。郁蓁在廊下叫住張大夫:“大夫且留一步。勞您給夫人把把脈。”

張大夫愣了一下,随即點頭。外間屏風後坐定,三指搭上她腕脈,靜了一會兒,又換了左手。眉頭先是微微一挑,随即松開,聲氣仍穩:“夫人喜脈已顯,約摸月餘。胎氣尚穩,只是脈象略沉,宜清淡安養,忌怒忌勞。老夫開兩帖安胎的方子,明日派人送進來。”

郁蓁應了聲“有勞”。話落進耳朵裏,心裏那點沉忽然落地——阿愚說是丫頭,大夫說是喜脈。她并不意外,卻仍覺得胸口暖了一下:凡間的日子,總要有凡間的實錘,她才好開口跟人說。

張大夫告退後,她對非霜道:“今日的事,先別傳。等老爺回來,我自己說。”

非霜看她一眼,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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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海下值回府時,天已擦黑。星哥兒請過安,回西次間睡了。書房燈亮着,他剛放下官帽,郁蓁便推門進來,手裏端着一盞茶。

“先喝一口。”她把茶擱到他手邊,自己在對面坐下。

林如海看她神色,放下手裏的文書:“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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