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1/2)
第53章
初冬的天一日比一日短,威遠侯府正院到了申時就暗下來,要早半個時辰點燈。賈敏坐在窗下,膝上搭着一塊半舊的帕子,針線拿在手裏半天沒動。窗外風穿過枯枝嗚嗚地響——從前這聲音叫她心煩,如今倒成了好事:每一陣風刮過來,府裏就可能多出一點她樂意聽的動靜。
笸籮裏敞着一件藕荷色小夾襖,做了一半,是給玉兒的。入冬了,孩子該添新衣裳,她本該坐下來把針腳趕完,可手拿着線,心裏堵得慌,一針也縫不下去。收起來吧,又像把自己唯一還肯用心的事也擱死了,于是就那麽敞着口擱着,今天不做,明天總還要做。府裏的人她可以一個一個收拾;那女兒呢,賈敏心裏有些沒底——寡婦帶女兒,這世道多難啊。
她從前恨過林如海不選她,恨過郁蓁什麽都有,恨過這府裏的人一個個踩到她頭上,恨到夜裏睡不着,手指甲掐進掌心。也怨過父親把她當閑棋、不夠上心,怨過母親另選了這門親。可父親死了,那股子怨就沒處放了;母親這些年一樁一樁替她壓事、替她望風,護到如今,她連怨也怨不出口。林如海和郁蓁遠在揚州,隔着千裏水路,恨也夠不着。到頭來,能一件一件算賬的,只剩威遠侯府這家人。
她在這裏流過兩個孩子。第二個已經成了型,是個男孩,都說是貓撞的,可她自那之後再也不能生了。盼過,奢望過,最後只剩絕望。斷掉那天她躺着盯帳頂,想了很多人,發現一個也夠不着。唯一夠得着的,就是這府裏的人——她不能生之後誰會得利,再清楚不過。那就讓他們一個一個還。
恨像火一樣燒了好幾年,後來火滅了,剩下一層灰,踩上去還燙腳;再後來,連灰也涼透了。賈敏現在坐在這兒,心裏什麽也沒有。恨不恨的,已經不頂用——她做這些事,用不着恨。
珍珠端了藥進來,放在小幾上,輕聲說:“二太太那邊打發人來了。入冬各房分炭,二太太跟三太太又争起來——二太太說三房多拿了,三太太說二房多領了二十斤。兩邊僵着,二太太叫人過來問:少奶奶您要不要過目分炭的單子?”
賈敏端起藥碗喝了一口。過目?不過是缺個出氣的罷了。她一過目就得評理,一評理兩邊就有了共同的出氣筒,轉頭說她無能。她要的正是她們繼續吵——吵着,才顧不上盯廚房、盯底下人。
“我這個嫡長孫媳還不夠擺設嗎?”賈敏聲氣平平,“她們分炭,我過什麽目。”
珍珠沒退,又低聲補一句:“三太太那邊嘴更硬,指名道姓說二房多領了那二十斤。”
賈敏擡眼看了她一下,就一眼,又垂下去喝藥。喝完擱回空碗,拿帕子按了按嘴角:“那就讓她們自己撕去,我摻和進去,能圖什麽好處?”
珍珠應了一聲,端了空碗出去,腳步很輕。如今正院能用的人只剩下她——前前後後換過幾個小丫頭,都待不長。賈敏也不留人,人多了礙事。等腳步聲遠了,她才往窗外看一眼。
去年冬天走了兩個老媽媽,一個是二太太娘家陪房,一個是三太太那邊奶娘,都上了年紀,天一冷就病。她們在時,各房有龃龉總有人說和;人一沒,年輕婆子壓不住場,二房三房就越撕越兇。
那兩個老媽媽病倒的時候,賈敏沒資格替二房三房的心腹請大夫——真請了,倒像明目張膽往人家院子裏安人。她使的是另一手:早買通兩邊院子裏幾個能遞話的,專在節骨眼上打岔,今日賬目對不上,明日丫鬟闖了禍,後日外頭又送來一份要回的帖子。二太太、三太太被雜事絆住,就把病着的老媽媽擱在一邊,一日拖一日,人就沒了。說和的沒了,炭多一斤、菜少一碟都能吵出天來。
今日這炭,她照樣不伸手。她們眼睛只盯着對方多領了幾斤,廚房炭潮不潮、底下誰病了、夜裏誰凍着,就越沒人管。她的人這時候往屋裏塞潮炭、煎藥時少放一味,旁人只當府裏亂、人手不過來,查不到她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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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林府。奶娘剛喂完月姐兒,抱在肩頭拍嗝。月姐兒打了個響亮的嗝,又不滿地哼了兩聲,小拳頭攥得緊緊的。郁蓁在旁邊看了一會兒——這孩子吃奶急,好像慢一口就被人搶了;睡着以後手腳攤開,占了大半張搖籃,姿勢張揚得像在劃水。
阿愚在識海裏說:“這架勢,長大了可不得了。”
郁蓁沒接話。她從奶娘手裏接過孩子,小臉貼着她的頸窩,熱乎乎一團。才幾個月大,就比同齡孩子難帶:豎抱時脖子撐得直,眼睛到處轉,看什麽都像在打量。她也沒說什麽,只把孩子放回搖籃,掖了掖被角。
月姐兒哼了一聲,不滿被包住,手腳又蹬。郁蓁又給她松了松——東方不敗就是不喜歡被拘着,換了身子也沒變。
星哥兒從趙夫子那邊下學回來,進門先到正院請安,書包還沒放下就拐到搖籃邊,站着看了一會兒妹妹。月姐兒正醒着,眼睛骨碌碌轉,跟他對上,忽然咧開沒牙的嘴笑了一下。星哥兒愣了一下,也笑了,卻沒伸手碰——學了規矩。看了一會兒,他自己在桌邊坐下,拿了本書翻,既不鬧,也不催吃飯。
郁蓁看了一眼,他翻的是《藥性賦》,張大夫上回留下的。書是借的,他不肯折角,遇到記不住的就用指頭虛虛點着,嘴唇翕動念兩遍,再翻過去。那股慢慢來的勁頭,不像四歲多的孩子。讀書時趙夫子說一句他記一句,碾藥時張大夫教一遍他自己練三遍,不聲不響地勤奮;面上又溫溫的,說話不急,待人有禮。可以說,星哥兒通身的那股書香氣不是硬教出來的,是從小泡在書房藥房裏浸進去的。
郁蓁問:“今日學的什麽?”
星哥兒擡起頭,想了想:“趙夫子教了一首絕句——王之渙的《登鹳雀樓》。”他把整首背了一遍,“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裏目,更上一層樓。”
郁蓁問:“都背完了?”
“背完了。趙夫子說明日若是能背出來,還講得清楚意思,就給兒子講下一首。”
“看樣子是都記住了?真不錯。”
“記住了。”他又低頭看《藥性賦》,補了一句,“張爺爺有說,下回教我怎麽聞出陳皮的年份。”
郁蓁沒再問。一個人喜歡什麽,眼睛裏藏不住。
非霜進來通報:“太太,鮑家太太那邊打發人遞了帖子過來,說冬至前想請太太過府吃盞茶,府上新得了些好白茶,專候太太賞光。”
郁蓁接過來看。鮑夫人寫的,措辭客氣,跟非霜說的差不多,沒提別的。可冬至前特意走動,沒有事就是有事。
“你去回了,”郁蓁把帖子擱在桌上,“就說太太領情,冬至前一定過府。”非霜應了出去。郁蓁心裏轉了一圈:鮑家觀望了大半年,忽然這時候下帖,八成是如海在外頭近日的常務刺到鹽商眼裏了——查得緊了,禮接得不熱絡了,或者風向又變了。他們坐不住,才來林家太太這邊摸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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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遠侯府今年入冬後死的第一個人,是二太太房裏一個年輕姨娘。
本名姓什麽,府裏已經沒人記得了。從針線上人擡上來的,模樣不出挑,性子悶,不得寵。二太太把她放在屋裏湊個數,住了兩年,安安靜靜的,像牆角一把沒人坐的椅子。
入冬後她屋裏炭不夠。分是分到了,炭卻潮,燒起來煙大、熱不足,夜裏滅得早。她怕冷,又不敢跟二太太多要——今年各房都為炭的事鬧,二太太正煩着,她去了只會招罵。于是拿出自己存的一床舊薄被壓在被面上,又和衣多穿一件夾襖睡。被子仍不夠厚,後半夜肩膀發涼,寒氣從脊背滲進來,着了風寒,流鼻涕、咳嗽、嗓子疼。放在往年,抓兩劑藥喝下去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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