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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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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院門響了一聲。郁蓁手上的針線沒有停,但是一直等人進來,可是沒有腳步聲。再擡頭,月姐兒已經扶着門框站住了,一只腳還踩在門檻上,見自家親娘看過來,腳尖在門檻上蹭了蹭,才慢騰騰挪回來,聲音裏帶着點心虛:

“娘!這兒的樹比揚州的矮。”

“嗯,那是我們回京城之後新種的。”

“矮的爬着沒意思。”

“那你就別爬。”

月姐兒歪了歪腦袋,哼都沒哼一聲,轉身蹬蹬蹬跑了,直奔後院那棵槐樹。阿愚識海裏慢悠悠接一句:她上回爬樹把裙子刮了個口子,回頭又得說你買的料子不行。

“那料子确實輕薄了些。”

你倒是護短,怎麽不說她本性調皮?

“她說的又不是假話。”

阿愚哼了一聲,不響了。搬到京城之後,阿愚也比從前安靜些——時不時就附身不同的小動物出去玩兒,沒辦法,小東西們的壽命都太短了,肉身沒法兒一直用。隔三差五往外放神識,有時候附身牆頭的鳥,有時候騎在路過的貓身上跟別的貓兒搭茬。郁蓁沒問他看到了什麽,阿愚也沒主動說過。

京城這宅子是林如海升左參議之後換的,比從前住的寬了些,院子也深了些。月姐兒到京頭幾天把每間屋都鑽了一遍,又嫌廚房甜糕沒有揚州的好吃。郁蓁由着她評價,反正這孩子說什麽都有理,跟她争只會被她帶進溝裏。

國子監每旬休沐一日。星哥兒入學以來第三次回家——頭一次帶了一卷課上抄的講義,第二次帶了一篇夫子批過的策論,這回兩手空空,只捧着自己的書匣。一大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先給郁蓁請安:

“母親。”

郁蓁應了一聲。才一個月不見,這孩子就跟上學之前不一樣了,怎麽說呢,很難形容,像是找到了底氣的感覺。

“回來了。廚房蒸了蛋羹,一會兒先吃一碗,別餓着了。”

“謝母親。”

他又問了妹妹,得知月姐兒在後院爬樹,臉上露出一點笑意,便回屋換衣裳去了。郁蓁也不跟在後頭看,只命小丫鬟去吩咐廚房,蒸蛋羹多放一勺豬油:學堂裏吃得再齊整,也比不了家裏這一口。

星哥兒換過衣裳,捧着書匣去父親書房。林如海正批一封公文,見自己的長子進來,擱下筆,先打量他一眼:“怎麽瘦了?學堂裏吃得不習慣?”

“父親,兒子沒瘦,學堂裏還不錯的。號舍清靜,同窗也好相處。雖說吃得比家裏差些,但也有菜有湯,餓不着。”

林如海點了點頭,這才擡了擡下巴:“把功課拿出來吧。”

星哥兒把這一旬的字和文章攤開。林如海也不讓他坐,自己翻。翻到一處夫子朱筆圈着的破題,指節在紙邊停了停——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星哥兒站在案前,脊背挺直,目光不躲,等待探花父親的點評。紙頁合上後,林如海才擡眼看他。

“還可以。”

擡手讓他出去。星哥兒請了安,退了。

門掩上後,林如海又把夫子朱筆圈過的那一頁抽出來看了看。破題确實好,想誇一句,話到嘴邊又咽了,學生用功是本分,不能多誇。他把紙塞回那一疊底下,重新拿起公文。

從書房出來,蛋羹正溫在竈上。星哥兒端起來吃了一口,書童春硯在旁邊站着,把跟非雪打聽的這幾日府裏的瑣事輕聲說了幾句。星哥兒聽完點點頭,沒再問。

上一世的事說不得,他自己也不常想起來了。安陵容那一世的記憶,如今像壓在箱底的一疊舊信,如果不出意外,不會再被翻出來咀嚼了,他是家中的嫡長子。此時,星哥兒還不知道避谶。

在國子監裏,同窗叫他鏡微,夫子也稱他鏡微。翻開書卷時心裏是靜的,坐在號舍裏聽夫子講經時覺着——就該是這樣的。說不上大喜,也談不上興奮,只是一種如常的滿足:安陵容那一世困在深宮,讀書識字都是為了取悅旁人,從沒以學生身份堂堂正正走進過學堂;如今他坐在這裏,心神舒暢,覺得日子終于落到了正處。

還記得入學頭一日,夫子先問了諸生可有字。幾個年紀小、家中沒來得及取的,夫子便當場給了一個。問到林衡時,林衡起身答已有字,乃父親所取——鏡微。

夫子撚須,朗聲道:“《中庸》雲:‘莫見乎隐,莫顯乎微。’鏡以照之,微以察之——此字取得好,可見家中用心。”

林衡恭立聽完,道了謝,坐回位子上。底下幾個同窗朝他多看了兩眼,真好,頭一天就讓夫子記住了。

宋涵坐在靠窗那排的末尾。

十二歲,比同堂多數人都大些,縮着肩,弓着背。夫子問到字,他搖了搖頭,夫子給取了一個——修遠,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旁的也沒多說。宋涵應了一聲坐回去,耳朵根紅着。人總是這樣,以為自己有一點小瑕疵都很顯眼,實際上,除去仇人,沒有将你當回事。

課後有人嚼舌根:修遠是工部侍郎家的獨子,姨娘生的;家裏還在求嫡子,對他不過是不餓着不凍着;請過兩個先生都教不下去,十二歲才塞進國子監,底子薄得跟才開蒙差不多。有個嗓門大的說:“他連聲律啓蒙都背不全,夫子一提問就卡住,還好意思坐這兒。”

宋涵低着頭假裝整理書匣,手指卻僵着。夫子堂上提問,他答不上來,底下便有嗤笑。鏡微聽見了,沒跟着笑,也沒多看他——同窗裏各人有各人的難處,他管不着,也不想管。

偏偏,那日散學後鏡微回號舍倒茶,茶湯入口覺得不對。燙涼都對,不對的是味道——茶裏多了一絲極淡的澀,跟茶葉本身的澀法不一樣。他在揚州跟張大夫學了幾年認藥辨香,又在合香上浸淫日久,舌頭比一般人靈得多。那絲澀味落在舌根上,微微發麻,咽下去之前他已經把茶吐回了盞裏。

他沒有立刻做什麽。端着盞又看了看——茶湯的顏色跟平日沒有區別,但那股澀意挂在舌根上不肯散。他在識海裏過了一遍幾種可能致啞的藥物,與嘴裏殘留的澀味一一對照,最後鎖定了其中一味。這味藥慢,喝上幾日才會啞,當下不發作。

茶是下午從茶房提來的,一直放在桌上。中途他去了一趟茅房,號舍門虛掩着。

星哥兒端着茶盞看了片刻,起身把茶倒進窗外排水溝,把盞沖洗了放回原處。這事兒不方便找夫子,主要是,他不能把自己懂藥理的事兒說出來,說了就少了一張底牌。但是也不寫信告訴父親——告出去,就是把林家卷進同窗污穢裏;他自己處理乾淨,此事便止于號舍一盞茶。

他叫來春硯,聲氣壓得很低:“方才我出去那一會兒,誰進過這間號舍?廊下有沒有人轉?你去問,問完回來,別打草驚蛇。”

春硯應了,出去不到半個時辰便回。說是隔壁書童看見了:宋工部家的涵少爺那會兒在廊上晃,推過虛掩的門進去,沒多久又出來,手裏空着,臉上沒什麽異樣。涵少爺的書童青童自己也說,他家少爺下午心神不寧,出去了一趟才肯坐下來。

鏡微聽完,點了點頭。

宋涵。堂上答不上來遭人嗤笑的那個。夫子提問他答得利落時,餘光裏見過宋涵盯着他,像恨旁人多得了一寸光的嫉恨。來國子監不到一個月,跟誰都不親近,也沒人把他當回事;可這種人一旦下手,往往比誰都狠。

他沒有去問阿愚,也沒有驚動家裏。春硯已經把人問清楚了,剩下的,就是他的手段了。無論安陵容還是林衡,都不是吃悶虧的性子。

他打開随身帶來的那只合香匣子,從底層取出一包藥粉。這包東西在他手上有幾年了,從來沒有用過;配成之後只看了一眼就收起來,如今用得上了。他把藥粉擱在桌上,又低聲囑了春硯幾句。春硯看了自家少爺一眼,沒有多問,只點了點頭。

第二日,宋涵學堂衣櫃裏熏衣的香囊被人加了料。那氣味淡到幾乎沒有,擦肩走過也聞不出——催情香方裏打底的一路藥引,當初星哥兒調的時候就往無色無味去做,單用只在人身上落一層薄底味。

又過了兩日,春硯在後院跟青童又扯了幾句——這回摸清筆硯放哪兒、少爺平日用哪支筆。青童老實,什麽都往外說。春硯東拉西扯幾句才撤,繞去學堂,趁無人把一支筆杆裏填了藥粉的毛筆換進宋涵書桌。換完退出來,廊下站了站,确認無人注意,才不緊不慢地走了。

那方子本是安陵容的痛苦,不該帶過來,星哥兒卻下意識給自己留了手。催情香,宮廷禁絕的東西。他改了配比,藥性拖得極慢:香囊底味與筆杆主藥兩路交疊,時辰湊夠了,便不可擋。

星哥兒下令做這些事的時候面上不起波瀾。春硯是林如海找來,自小跟星哥兒一起長大的,忠心從來都不用說。少爺吩咐他做什麽,他就做什麽,不問原因,他只知道少爺做事有少爺的道理。自己只要不被人抓到行跡,就是對少爺的保護。

到第三日,宋涵在學堂上出了事。

起初沒人注意到他。夫子正在講經,底下同窗有的在聽,有的在走神。一大清早的,宋涵坐在窗邊,一開始只是額上冒汗——大冷天的,窗子開着,旁人都覺得涼飕飕的,他卻一層一層地往外滲汗。接着臉色泛紅,呼吸越來越粗,像是喘不上氣。旁邊的人扭過頭看了他一眼,還沒來得及開口問怎麽了,宋涵一只手忍不住往身下伸去——握住了自己的命根子,指節痙攣一般收緊了,整個人僵在座上,臉上說不出是痛苦還是別的什麽。

學堂裏靜了一瞬,然後炸了。

年長的同窗有人驚呼,有人轉頭不敢看,有幾個年紀小的沒見過這陣仗,瞪大眼睛愣在座上。也有人壓着聲音在笑——那種憋不住的、捂住了嘴還是從鼻子裏漏出來的笑。夫子拍案,厲聲問他做什麽,宋涵說不出話,臉從潮紅變成慘白,嘴唇哆嗦着,手卻松不開。夫子大怒,直喊着有辱斯文,連聲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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