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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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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世旻轉過身,在炕沿坐下,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他不是那種會說話哄人的,想了半天,說出來的還是那句實在話:“咱們家的情況你知道。我那兩個叔叔,一個死在北邊,一個死在海上,堂兄弟裏能全須全尾活到現在的沒幾個。我這一房要是斷了香火……”

“你是怕斷香火,還是怕你娘念叨?”

“都有。”江世旻老實說。他這人,上陣不孬,回家也不繞彎子,“你可以不生了,但是萬一,家裏不能沒兒子。”

月姐兒沒接話。擱在從前,這句話她能叫他下不來臺。她是東方不敗的時候,天底下沒人敢這麽跟她說話,誰家敢往她跟前遞這種話,她能連人帶桌子掀出去。可那夜她躺在炕上,裏間三個兒子剛睡熟,喉嚨裏那句“你愛找誰生找誰生去”滾了幾滾,到底還是咽下去了。

她咽下去,是因為舍不得孩子,孩子需要父親的疼愛。真要論起來,江世旻這話也算不得過分,邊關的武将家都是這麽過的。她只是氣自己,氣自己從前那樣一個人,如今也會為了幾個孩子,把脾氣一口一口咽回肚裏去。

屋裏靜了一陣。燈芯爆了一下,江世旻擡手撥了撥,也沒再勸,只說了句“你歇着吧”,便也躺下了。他不逼她,也不松口。她聽得明白:她不生可以,但是以後孩子們上了戰場,如果出了萬一,香火不能斷,往後便是納妾。

前世她站在雲頭上,看過多少回人間的小夫妻抱着孩子。那樣小的一團,握在人手心裏,她當時嫌煩,嘴上嫌煩,心裏也起過念頭,只是念頭歸念頭,她從沒當真。這一世真讓她自己生,她才明白其中的苦。孩子在這兒,她走不了。

話說開沒多久,納妾的事便有了行動。先來的那個姨娘眉眼溫順的,是江世旻的娘從老家托人張羅的,說是知根知底的莊戶閨女,好生養,千裏迢迢的來了。入夏又來一個姨娘,說是就近從哪家牙行贖出來的,長得俏,嘴也甜。都安置在西邊那排屋子,隔着一道院牆,夜裏能看見那邊窗紙上映着人影,經常是燈火亮到很晚。院裏的小丫鬟們背地裏都誇她倆好相處,一個會做針線,一個嘴巴會來事兒。月姐兒聽了,只當沒聽見。

月姐兒沒攔,也沒鬧。頭一個進門那天,她站在廊下看人擡着箱籠過去。江世旻站在旁邊,叫了聲“你”,又住了嘴。她擺擺手:“進就進吧。我懶得管這些。”江世旻站了一會兒,自己走了。他大約也不知道說什麽好,那日兩個人都繃着張臉,誰也沒多話。她看着他背影,心裏那點火苗子竄了一下,又壓下去了。她要是真想攔,有的是法子,可她攔了這一個,還有下一個,攔來攔去,她自己都覺得沒意思。孩子在這兒,她翻不得臉,也走不了。

頭一個姨娘進門那夜,奶娘把三個小的都安頓下了。月姐兒一個人坐在屋裏,燈也不點。她想過翻臉,想過寫信回京叫娘來接她,想過把這屋子掀了。到底還是起身進了裏間看了一眼。炕上并排睡着三個小的,呼吸勻勻的,四仰八叉,哪一條都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奶娘在旁邊打着瞌睡,她沒叫,只伸手一個一個把被角掖好,掖着掖着,眼淚就下來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什麽。她兩輩子,沒怎麽哭過。她只是忽然覺得,從前在雲頭上看人家過日子,覺得容易,真輪到自己過,才知道步步都是土路,走一步陷一腳。

入夏第二個姨娘也進了門。入了秋,眼看到九月,月姐兒的月事沒來,請了邊關的穩婆來瞧,說是又有了。穩婆是營裏老軍眷,說話直,走時還勸了一句:“奶奶身子好,這一胎也穩當。”

穩婆走後,她坐在窗下發了好一會兒呆。江世旻從營裏回來,聽說了,腳步頓了頓,面上沒顯出什麽,只說“苦了夫人了”,又補了句“想要什麽,叫人去買”。月姐兒應了聲,沒接話。她倒沒生他的氣,就是心裏堵得慌,堵在“日子不由人”這五個字上頭。她看着自己還看不出什麽的肚子,只覺得荒唐。她連“不生了”都說出口了,身子卻不聽她的,硬要再添一個。

想攔,已經攔不住了。孩子就是這麽個東西,來了就是來了,由不得你說要還是不要。她把手搭在小腹上,那地方如今還平平的,裏頭卻已經住了一個。她說不清是什麽心情,只覺着自己那句“不生了”打了自己的臉。

當晚她磨了墨,給京城寫信。筆擱在硯臺上,擱了許久才落下去。她挑着邊關的日子寫,寫孩子都壯實,寫風大天冷,叫娘多保重身子。寫到将軍老爺,筆頓了一頓,寫“新納了兩房妾”,又寫“兒又有了身孕”。寫完從頭看了一遍,字跡工整,話也周全,挑不出什麽毛病。

她把“又有了身孕”五個字又描了一描,末了添上一句:

“兒在邊關一切安好,娘勿念。”

她其實想寫的是:娘,我過得不痛快,我想回家。可她寫不出來。她這個人,活了兩輩子,從來沒學會怎麽跟人說軟話。娘在京城,離她十萬八千裏,說了也只是讓娘跟着懸心,隔着那麽遠,連個能幫把手的人都沒有,說出來除了讓兩邊都不好受,還能怎麽着。報喜不報憂,從前她最看不上這種虛情假意,如今她自己倒也學會了。

寫罷擱筆,她把信紙晾乾,封好。丫鬟進來收洗換,翻出老大那件肘彎磨白了的小襖,正要拿去縫。月姐兒瞧見,伸手留下:“這個我來。”這一世她針線做的少,但是和安陵容一起補星圖的日子還記得,補得漂亮又結實。補着補着,她忽然想,從前在雲頭上,她何曾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坐在燈下給凡人補衣裳。這一世的活法,跟她原來想的,全不一樣。

窗外西邊那排屋子還亮着燈。她吹了這邊的燈,躺下去,把手輕輕搭在肚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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