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同道歸(四) 等到清風吹(2/2)
清冽靈光劃刃,從指腹處劃過。
仙人點燈般,嫣紅自傷口處落下——
一部分滲入靈息,另一部分開在了地上。
化作絲縷纏繞的線,帶着源源不斷的生機,驅散眼前的渾噩。半夢半醒的靈從奄奄一息中蘇醒,眼前原本模糊的場景波動如紋,被擦去籠着的霧,漸漸清晰。
它感覺頭頂有點癢,接着像是長出了什麽東西,将它緊密包裹起來,隔絕了黑暗中隐隐傳來的威脅感。
它眨了眨眼睛,動了動爪子,最後立起身,頭頂有些癢的地方也抖了抖。
眼前人的朝它伸出手,它也沒多想,拱着身體擠上了掌心,被送到對方眼前。
旁邊一聲微訝的輕嘆:“……居然成了?”
“你想有個名字嗎?”
它聽見眼前的人問。
可惜剛生的靈腦子不怎麽好用,聽不懂人話,只能怔怔望着他。
最終是渡厄君忍不住問:“你想給它取個什麽名字?”
安容道低頭,指腹從雪貂耳尖上緩緩輕碾過。
……取個什麽名字好呢。
寂寥墟風從袖間穿過,懷裏的雪貂忽然一撇頭,啪地鑽進更深處,滾了滾。
蹭了兩下,又探出腦袋,擡起黑豆眼看他許久,歪歪頭,又癱下。
安容道任由它身上的絨毛從皮膚上擦過,柔軟,輕輕掃過,帶起一陣輕微的酥麻。
那是他多年未體會到的感覺。
天墟的死氣像一層層纏繞的蠶絲,割去了活人的生機,織成繭。
不見縫中光,不聞鳥清鳴。
絨毛又一次輕輕從手背上擦過,雪貂開始咬他腕邊垂着的衣衫,似乎是對這東西起了極大的興趣。
安容道前所未有地,清晰認識到,它與他不同。
除了身在天墟,與其他初生的靈一般無二,身上還未被天墟的死氣侵染。
……也不該,困在天墟之中。
似有明燈點起,福至心靈:“南煙。”
渡厄君皺眉:“怎麽起了這麽個奇怪的名字?”
安容道垂眼,将自己的衣角輕輕從雪貂嘴裏扯出來,換來了後者不滿的吱聲,于是伸手又在它背上輕拍兩下,以作安慰。
他低聲道:“因為天墟在北。”
若它是一陣青煙就好了。
安容道想。
等到清風吹拂,便是煙塵過雲,落入浩渺凡世。
雪貂喜歡居住在什麽樣的地方?
他不太清楚。
……總歸不是囹圄之地。
“叫什麽南煙,我看叫小白或者小雪得了。”渡厄君先是一怔,随即像是鐵定心要跟他唱個反調。
原本試探着在安容道掌心拱頭的雪貂忽然一滞,轉過身,背影正對渡厄君。
安容道又低笑起來,似霜雪消融,春意初綻,倏爾斂了息,鄭重地喚了聲:
“南煙。”
懵懂散去,神識回凝,荀南煙定定望着眼前的人,他輕咳一聲,擡手拭去嘴角的血跡,又低頭朝自己溫和地笑。
他胸口處隐有靈氣聚集,幾道透明的絲線自那處牽出,連在荀南煙身上,靈波蕩漾,像是運送什麽東西。
荀南煙側頭,遠處另一道身影顯現,她與千年後的安容道無言對望。
兩人間的距離不算太遠,她看的真切,千年後的安容道胸口處也有這樣一處洞渦,只是其中幾近枯竭,死意蔓延。
天墟是生不了靈的。
以血養靈,只能養出意識混沌的陰靈。
除非有生機。
——千年前的安容道從她體內抽了一道靈息,與自己的靈府相連。
她的神識從雪貂體內抽離,像一只斷線的風筝,在半空漂泊,最終又跌跌撞撞落入歸處。
安容道伸手接住了她,她順勢抱住了他。
柔和的氣息包裹上來,如同異世十多年睡夢中的那般令人心安。
荀南煙又想起了兩人初見時的場景,彼時她只覺得眼前人氣息溫和,說話莫名有讓人信服的魔力,難以心生疑慮。
現在想想,不是初見,而是重逢。
她與淩霄君,本就在天墟之中相伴千年。
荀南煙顫抖着抓上安容道衣角,擡頭撞入他似黑潤玉石的眼瞳。
天墟無生機,難以生靈。
消亡之際,道心破碎的淩霄君在歸塵樹下予她一身精血,贈了她靈府生機。
至此天墟生靈,餘生癡念。
千年前的聲音還在陸續響起。
“渡厄君,自入天墟以來,你曾說過三個‘不可能’。”
“屍鬼不可能滅絕,我們不可能出去,天墟不可能生靈。”
“現在,天墟生靈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