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弗蘭州【修】(2/2)
面對這吊詭的情景,普通玩家急了。有的人甚至懷疑策劃在暗中動手腳,也沒想過一堆人在背地裏“搶額度”“趕進度”,宣傳口號從警惕策劃做局【別推議員線!不要換NPC!這是策劃的陰謀,一切有詐!】到結果攻擊,人身威脅:【今天你在第一章殺大媽,明天大媽在第三章堵你家!】
為了阻止故意作惡的人,玩家甚至上了玄學:【在這個游戲裏亂殺人,會壞了你家網線的風水。以後你打排位必遇挂機隊友,搶紅包必是0.01元。因為你的網線裏全是陰氣,好運根本進不來】
顯然,大家真的沒招了,然而從結果來看,效果并不好。最終弗蘭州的警戒線以內,密密麻麻的NPC堆成人山,卡頓又沉默,像是某個單細胞組成的龐大生物。
這又反向增加了玩家的心理壓力,溫和派徹底受不了了:【我一點都不想知道其他人怎樣玩這款游戲,我一點都不想被任何人綁架,這個“大事件”我不奉陪了。從此我關閉社區,自己一個人單機去】
離開之際,這群人展現了自己辛辣的一面:【果然啊,我們這些普通人管不了世界完蛋不完蛋,因為是無數個“普通人”在拖着世界走向完蛋。不想殺人的人怎麽阻止想殺人的人?一個人怎麽阻止一堆人?就這樣吧,我話放在這裏,這游戲裏我永遠不換NPC,只要我死一次,立刻卸載游戲。這就是我能做的一切。】
在發言的最後,有位玩家附上了一枚表情包。初始角色的女兒整理着梳洗臺,未長開的面容上,表情格外嚴肅。圖片裏還有一句臺詞:【讓一切充滿秩序,首先從牙刷杯開始】
表情包被發布在這個地方,既突出了女兒,又強調着秩序。會有人因為看到具體的NPC,具體的生活場景,從而生出一點恻隐之心嗎?發圖片的人并不知道,也管不了任何秩序。還是回到游戲中整理牙刷杯吧,做這件事是不會毀滅世界的。
于是他們真正踐行了游戲開局的建議,不再強求結果,而是在存檔清零的隐憂下推進游戲內容。
可這樣還有意義嗎?許多人都詢問自己同一個問題:知道策劃的殺招懸在頭頂,就這樣還要留在游戲裏?再惡心她這一行為,也得被她拿捏?
莫名其妙地,在一次普普通通購買雞蛋的場景裏,菜市場門口的老太主動抱怨道:【我的雞不下蛋了】
青檸心裏一緊。既怕雞蛋漲價,又擔心禽類預感到危險在逼近。雖然她隔絕了社群,但頭頂上蒙着的陰霾始終沒有消散,并且随着時間的推移,在一點點膨脹壓低。
果然,老太下一句就是:【你現在最該做的就是祈禱我的雞繼續下蛋,不然我的雞蛋要賣一塊了!】
補藥啊,怎麽直接就double(雙倍)了!青檸失意回家,想着要不做菜市場記價員吧(發現老太高價坑人能夠得到賄賂),專門盯着老太一個人薅。沒想到第二天,當她再次前往菜市場打探情況,老太驕傲地告訴她,她家的雞下了特別大的蛋。小雞也孵化了,以後絕對能承包這條街的全部雞蛋。
那是很有野心了,青檸祝老太成功。
暢想完事業,老太掃了青檸一眼,往她的編織袋裏一邊塞東西,一邊嘟囔道:【你家是不是有小孩?這個雞蛋送你吧。正宗的土雞蛋,別人一塊錢要買我都沒給,想着你是老顧客,專門留給你的。多來我家照顧生意。】
青檸低頭一看,編織袋裏躺着一顆顏色溫潤潔白的雞蛋,沒有感覺大上多少(或許是因為制作人偷懶,用了同一個底層建模?不敢講不敢講),但被擦拭得格外乾淨,不再是之前沾着泥巴的模樣。
青檸收下了蛋,并且在大展廚藝時,特地将雞蛋分給小孩。
小孩也觸發了特殊的語音,嘚啵嘚啵地,語速飛快:【好大的雞蛋,老太該不會賣你一塊吧?媽媽你知道5毛加5毛大于1塊的原理嗎?這樣一算我們還是虧了呀!】
青檸在彈出對話框輸入:【吃你的飯!】
青檸知道對話在這一刻就結束了,本游戲沒有裝載AI,提供的對話框僅僅給玩家提供一點參與感,但她還是很認真地敲下了合适的一句話。果然,小孩按照她的要求,閉口吃飯。
明明可以一次性囤積大量物資,為什麽每天都要去老太那裏買雞蛋呢?是因為看見她腫脹龜裂的手嗎?是看到她在沒有顧客時東張西望,并且因為時間漸晚,露出了焦急的神情嗎?策劃真的太讨厭了。別的游戲裏,馬匹肌肉的運動軌跡做得絲毫不差,恍若真馬親臨——為什麽要做得逼真呢?因為制作者有這個能力。而在《邪神》這裏,每個小人物抽絲剝繭時,都仿佛有自己的靈魂——為什麽要做得這麽細致呢?也是因為制作者有這個能力嗎?
技術是可以炫耀的東西,但情感不是,情感得藏起來,叫你用一顆心打動另一顆心。于是青檸天天都去買雞蛋,對話內容也常常有更新。現在她都能在老太那裏領到免費的雞蛋了,以後定要常常支持老太的生意,見證她“壟斷”本街所有的雞蛋呀——可是她們有以後嗎?
青檸聽着女兒突然談起自己的同桌,偶爾擦掉眼淚,繼續靜靜聽下去。讨厭你45,是真的讨厭你,甚至恨你。為什麽要創造一個必定終結的結局呢?因為你喜歡把一切美好的東西毀掉嗎?可你又能寫出這樣的文字,顯然你并不讨厭這些NPC。
所以你讨厭我們嗎?讨厭那些會毀掉一切的玩家?可你在做同樣的事,甚至更惡劣。并且因為你是制作人,我們無能為力。
有人日夜不休罵策劃,有人緊趕慢趕搶份額,還有人不理會外界,享受最後一刻的安寧。直到幾日後,最後一只靴子落下。游戲外,策劃沒有出面給出任何回應,游戲裏,報社印刷的報紙被報童分發給所有人、所有deo版玩家,揭露弗蘭州的局勢已完全無法控制這一事實。
議員此刻站出來,表示自己會對一切負責,她還有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為了防止弗蘭州的恐怖異狀(到現在,游戲劇情裏都沒有明說恐怖異狀到底是什麽)蔓延至全世界,她将動用本世界最後一顆核彈,夷平當地。
游戲內外一片嘩然。
【議員害死了弗蘭州所有人。】游戲內的NPC小聲讨論:【無論這顆核彈落不落下,她都做了巨大的錯事】
【這是什麽意思,弗蘭州被毀滅?】玩家也在交流:【我們再也沒有複活的份額?】
這一消息讓不少親NPC的玩家重燃了希望。即便游戲進度是很私人的事,但當玩家們喜歡上一個角色後,他們很難再接受這些角色在其他人手裏只是輕飄飄的皮套。而速通玩家不僅抹殺了該角色的可能性,并且讓後者随時有喪命的風險。達成目标後,這些人拍拍屁股走了,活體墓碑卻堆在每個人的地圖上。
罪孽共享,大家無法直觀看到,卻又都能感受到它們的存在。
但——核彈,又是核彈,策劃你就那麽喜歡核彈?《輻射種子》的世界因為核彈而毀滅,弗蘭州也要因為核彈而被清空?你既讓我們擔任世界的拯救者,又讓我們成為地區覆滅的元兇?就因為玩了你的游戲,我們的命運就該由你抉擇?
還有,玩家還有想問的話。最後是竟然議員認領的責任,議員做出的選擇。誰是議員?誰又是那個決定所有人生、又決定所有人死的議員?
就在玩家們氣憤之際,所有第一章角色為議員玩家,自動接收到一份帶着倒計時的文件。文件的內容無比簡單:【是否啓動轟炸弗蘭州的核彈】
【是】【否】
這些人恍然——我是議員!
社群裏頓時炸了鍋。社群這幾日總在炸鍋。壞消息接踵而來,而難以辨別态度的消息,也讓人感受到隐隐的惡意。明明是游戲自己提出的方案,現在卻想要玩家做最後一步的簽名人?
溫和派玩家則暗恨不已。殺人得來的權力,又用這種權力決定後續是否繼續殺人,這游戲有必要在這裏無比逼近現實嗎?溫和派已經聽不下去了,可再想無視社區動态,他們也知道此刻不是自欺欺人的時候,全體玩家在做一個重大的決定!
可到底怎麽選?哪個是蜜糖,哪個是陷阱?如果兩個都是陷阱,選哪項會讓人受到更輕的傷害?
【這裏有個奇怪的地方,為什麽必須是第一章為議員,而不是第二章為議員?】此刻玩家們架也不吵了、策劃也不罵了、游戲進度也不趕了,全部聚在一起,勒令相關玩家如果不想面臨全網通緝,現在不要輕舉妄動,吱個聲,等待大部隊的商議:【明明兩種情況都能開啓議員面板,但為什麽游戲認定第一種情況才是真議員?】
【因為她就是議員啊[擦汗]你應該問為什麽指定議員為下家,就能開啓議員的面板。感覺很像威脅對方竄取權利啊】
【無知無覺中又罪加一等嗎?策劃家裏的破銅爛鐵都扔到我身上了[流汗黃豆]】
【玩家頂替了議員的話,投放核彈又是誰給的主意?】
面對這個關鍵問題,策劃熟人站了出來:【按照45過往的風格來看,我有個想法。玩家共用一個弗蘭州,代表玩家存在于同一個世界。而此刻,因為玩家選擇了不同的路徑,議員存在着被頂替、完全自由、被威脅(暫定)三種狀态。完全自由和被威脅的議員都有動力摧毀弗蘭州。而在最後一種情況下,議員絕無可能将文件的存在告知玩家】
很有道理的猜想,唯一中傷衆人的是,在該故事中,玩家又被當鬼防了。大家隐約接受了這個設定,捏着鼻子繼續讨論:【顯然自由的議員更多一點,還有我們選擇的必要嗎?】
神職開大會,狼的數目不夠多,又沒法站出來帶節奏,這還怎麽打?不是完全跟着對方的步調走嗎?
【但讓對方做決定有錯嗎?】有人突然出聲:【這本來就是NPC的故事,我們唯一該做的就是等結果。不然我們要打誰?】
似乎是這個道理,似乎又有哪裏不對勁。于是玩家宣布那些被扣留的相關人士可以就此離開,愛怎麽選怎麽選,反正影響不了結果。
議員玩家一臉茫然,他們無法做決定,還有誰能做決定?NPC說句不好聽的話,在這些人過往的歷程中,NPC就是任人取用的衣服啊!
其實他們要是敢當場說這句話,會被正在氣頭上的親NPC派打死的!不過雖然對自己的命運毫無察覺,但窺見社區氣氛低迷,這群人也沒多說話,轉而遁回游戲裏,改造那些形态各異的房屋去了。
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所有玩家心中都壓着一樁事情,對游戲未來的擔憂時不時閃回入腦,導致每隔一會兒都要罵兩句策劃,心裏越急,罵得越狠。他們在心裏發誓,策劃的游戲真的不能再玩了,折壽已經是最小的代價,這一套精神攻擊、道德綁架、拷問人性,誰來走一遭都得脫層皮。
他們徹底看明白了,策劃喜歡将人放進同一個大池子裏,然後設置不同的背景。當大家願意為一個目标使勁時,社區倒能呈現欣欣向榮的狀态,天下大同,人間溫暖;但當玩家的利益彼此互斥時,這個地方就是最大的養蠱場、鬥獸籠,你贏則代表我輸,無辜者也要承擔代價。
在文件倒計時還剩最後五秒時,所有能上線的玩家都登錄了游戲,賬號同時挂在社區上,等待最終的結果。
【45在上,請給我一個好結果】一人賽博許願:【如果結果不好,上帝在上,我希望45和弗蘭州一個結局】
看到前一句,所有人提起一口氣,看到後一句,大部分人舒緩了氣息,勉強能夠接受。還行,沒有病得太厲害。
受此啓發,又一個玩家道:【太緊張了,我來說個笑話吧。問:“什麽是真正的樂觀主義者?”答:“就是那些在45的游戲裏,相信只要殺夠了17個人,第18個人就會原諒他的玩家。”】
或許是因為實在緊張,沒有人笑出聲來,講笑話的玩家掩淚離開,社群裏重新變得沉悶。
deo版本的玩家正在面臨生死抉擇,而正式版的玩家默不作聲,悄悄窺屏。
其實付費玩家在deo版裏基本都有賬號,甚至有人願意花90元支持制作人,但是為了保留進度,依然只玩deo版。然而在弗蘭州一朝暴雷,并且逐漸惡化之際,除了真的不舍得賬號進度的人,所有付費玩家都老實把主據點遷移到正式版。至于deo裏的賬號還玩不玩,當好人玩還是當壞人玩,則是玩家的個人行為了。
老實說,事情進展到這一步,是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的。兩個版本終于出現了巨大的差別,但付費玩家并沒有感受到任何喜悅,因為他們的區別只在于時間。deo版比他們更早推出,迎接的玩家魚龍混雜,也就更早一步落到地圖被毀的地步。
而在正式版中,由于90元的門票在,樂子人想毀掉游戲,還需多考慮一下動手的成本,因此他們大多轉向另一個版游戲。可以說一個游戲兩個版本,deo版承擔了全部玩家的惡意。
這惡意最終釀成什麽結果,就看今天了。
游戲裏,青檸在菜市場等待結果。
中學生此時正在上課,房間裏空空如也。相比于冷冰冰的建模,青檸更喜歡那些偶爾會露出一些小動作,極具活人感的NPC。而選擇菜市場的原因,在于裏面有一只會賣菜的小狗。小狗臺詞很簡單,就是“嗚嗚嗚”“汪汪汪”,但是小狗尾巴蓬松,皮毛柔軟,兩顆眼睛圓潤黝亮,像兩顆星星。
盯着小狗超過五分鐘,小狗會自動跟随你一段路。雖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第一個發現的,但青檸确信社區內沒有人上傳這一攻略。
大概45知道自己的行為有多令人難以接受,所以她很會刻畫真實的細節。青檸此刻引導着小狗逛菜市場,而後者昂頭挺胸,邁着小碎步緊緊跟随。在弗蘭地區毀滅的前夕,她竟然感受到了一點安寧。
青檸對于弗蘭沒有直觀的感受,她沒去過此地,這是顯然的;就算是此地的圖片,她也沒看過幾張。在她的印象中,弗蘭只有密密麻麻的NPC,喪失了表情,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一處。
她對此感到很難受。如果這樣的地區真的覆滅了,能否讓一切塵歸塵,土歸土呢?
随後五分鐘在青檸的憂思中度過。她首先聽到一陣爆炸的響聲,從熟悉的地方傳來,然後她看到濃濃的灰煙,在她家的方向。
小狗在嘯叫,這又是青檸未曾聽聞過的語音,但她此刻無暇理會。青檸只是跑,跑到小區的樓外,在形态各異的窗戶中看到了自己的那一扇,玻璃破碎,濃煙湧動。
在此刻,一切突兀的、奇怪的設定全都有了解釋。為什麽房屋各異?因為這就代表不同的地區;為什麽街政府廳的議員能掌管弗蘭州?因為這不是街道,這裏就是整個游戲的中心。議員也不是議員,她是真正的領袖。
但又能如何?青檸只關心一點:毀滅了弗蘭,是在毀滅誰?全體玩家中,到底有哪些人還留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