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皇後(2/2)
貝塔星也在下雨,不大不小,密密地織成一張灰色的網,把遠處的建築輪廓都模糊了。林至恩撐開傘,站在飛行器門前,等林亦可出來。她下車的時候,他側過傘,把她完全遮住,自己的半邊肩膀露在了雨裏。
“父親,你……你淋到了。”
“沒事。”林至恩的聲音很平,“走吧。我送你到門口。”
兩人并肩走過廣場。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很乾淨,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和遠處皇宮的輪廓。
林亦可擡頭看着面前的建築。貝塔皇宮比她想象中要更……複雜。外牆是灰白色的石料,很高,很大,牆面上的雕刻是古老的歐式花紋,藤蔓、卷草、漩渦紋,層層疊疊,像是手藝非常好的工匠把它們刻上去的。
仔細一看,那些花紋的縫隙裏嵌着細小的光帶,在雨幕中泛着淡藍色的光,随着雨的節奏明滅。
門是巨大的、深色的木門,門框是金屬的,銀白色,上面刻着貝塔王室的徽章,一頂王冠和一顆星星。門的兩側各站着一名衛兵,穿着深藍色的制服,肩章上繡着銀色的星徽,站姿筆直。
古典和科技感結合得恰到好處,既讓人覺得莊重,又讓人覺得很有特色。
林至恩沒有往前走了。他把傘遞給林亦可:“你進去吧。我在外面等。”
“別擔心,爸爸就在門外等着你出來。”
“多久都等。”
林亦可接過傘,傘柄上還有父親掌心的餘溫。
她不想逞強說什麽,爸爸你去工作吧,我自己應付得過來。
她看着他,雨絲落在他的肩膀上,深灰色的外套已經濕了一大片。
“可是……要等很久怎麽辦?”
“沒關系多久都等。”林至恩拍了拍林亦可的肩膀。
“去吧,小可,一切順利。”
林亦可看着他。他的頭發被雨打濕了幾縷,貼在額角上,鬓角的白發在灰白色的光線裏顯得格外清晰,他的表情很平靜。
“父親。”她說,“如果我……沒有談好呢?”
林至恩看着她,沉默了兩秒。然後他說:“那就回家。”
“萬一她不同意呢?”
“那就回來。”
“如果他們……”
“亦可。”林至恩打斷了她,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沉穩,“不管你們在裏面說什麽,你出來的時候,我都會在這裏等你,我們回家。”
林亦可的鼻子酸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想說謝謝,又覺得這兩個字太輕了。她最後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撐開傘,朝皇宮的大門走去。
她沒有回頭。
林至恩站在雨中,看着她深吸一口氣,然後一步一步走進那扇巨大的門,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發出一聲沉重的被關上的聲響。
門合上了。
林至恩站在那裏,沒有動。雨絲落在他的肩上,很快就洇開了一片深色的水漬。他在皇宮外的廣場找了家咖啡館,靠窗的位置,然後點了一杯熱咖啡,雙眼盯着皇宮正大門的方向出神。
他會等,不管多久。
……
當那兩扇門在身後緩緩合上的時候,像是隔絕了外面的一切聲息。
門內的世界,和門外截然不同。
走廊很長,很高,穹頂上是壁畫,被暖黃色的燈光照亮。
壁畫畫的是貝塔星系的歷史:第一批移民者從星艦上走下來,手裏捧着種子,星艦升空,穿過星雲。
蟲族入侵,黑壓壓的蟲群覆蓋天空,聯軍反擊,火光與雷光交織。最後是勝利,人們在廢墟上建起新的城市。
顏色已經舊了,有些地方的顏料剝落了,有重新修複的痕跡。
林亦可想,這一幅幅壁畫可能經歷了很長很長的年份了,每隔一段時間,都會進行修複。
林亦可走得很慢,那些畫裏的人表情還很鮮明,壁畫的邊緣鑲嵌着細小的光帶,在灰色的穹頂上勾勒出星星的軌跡,像是有人把夜空剪下來貼在了牆上。
引路的侍者走在林亦可前面,穿着一件深藍色的制服,步伐不快不慢。
他沒有回頭,沒有催促。他只是走在前面,保持着剛好讓林亦可能跟上的距離,既不會太近、讓她覺得壓迫,也不會太遠、讓她覺得被抛下。
林亦可看着他的背影,發現他的制服上沒有灰塵,褲縫筆直,一切都是規規矩矩的。
走廊盡頭是一扇門,白色的,鑲着金色的邊框,邊框上是藤蔓纏繞的浮雕,藤蔓的葉片上嵌着細碎的白水晶,在光線下像是一顆一顆小小的星星。
侍者在門前停下來,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林亦可推開門。
門後是一個會客廳,很寬闊,比想象中要更有人氣。
牆壁是米白色的,沒有大幅的宮廷畫像,只是挂着一幅不大的油畫,畫的是一個花園,花園裏有一個女人坐在長椅上正在看書,陽光灑在她身上,微風吹起幾縷碎發,她的眉眼很柔和。
通過原主的記憶,林亦可認出了畫裏的人是年輕時候的瑪麗皇後。
畫裏的她,在花園裏看書,度過了一個舒展又恣意的午後。
侍者讓她先坐在椅子上稍事休息,瑪麗皇後等一會兒就過來。
林亦可點點頭,沖侍者微微一笑,“謝謝。”
對方行了個禮,離去。
沒過多久,另一側的雕花大門被推開,瑪麗皇後走了進來。
侍女在茶幾上放了兩杯茶,還在冒着熱氣,然後端着托盤出去了,門再次從外面被關上。
林亦可趕緊站起來。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長裙,面料是柔軟的,剪裁簡單,沒有繁複的刺繡和裝飾。
她的頭發挽成一個低低的發髻,幾縷碎發垂在耳邊。她沒有戴王冠,只在脖子上戴了一條細細的銀鏈,鏈墜是一顆小小的藍寶石,在光線下泛着深海一樣的顏色。
她的眉眼比畫裏要深一些,眼角的細紋比畫裏多,像是有很多年的話沒有被說出來,慢慢沉澱在了那裏。
她看着林亦可。目光很輕,嘴角的弧度不大,但很自然。
“小可。”她開口了,聲音很柔和,語調親切,不像是一個掌握着巨大權力的人,更像是一個在午後花園裏遇到你、然後朝你點了點頭的鄰居。
“皇後殿下。”林亦可微微欠身。
“坐吧。”瑪麗皇後指着她對面的椅子,“茶剛泡好。”
林亦可微微欠身,然後走過去,在圓桌對面坐下來。椅子是深色木質的,靠背上刻着繁複的花紋,層層疊疊。坐墊是軟絨面的,坐下的時候微微陷下去一點,很貼合身體的弧度。她只坐了椅面的三分之一,把雙手放在膝蓋上,背脊挺直。
她端起茶杯,白瓷的茶杯,邊緣有一圈極細的金線,茶湯是淺琥珀色的,幾片茶葉在杯底緩緩舒展開來。
“你父親沒有進來?”瑪麗皇後問。
“他在外面等。”
“等多久了?”
“剛送我到門口。”
瑪麗皇後輕輕“嗯”了一聲。她的目光在林亦可臉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落在茶杯裏浮動的茶葉上。“你父親是一個很固執的人。”
“嗯。”
“當年他不同意這樁婚約。我提出的時候,他第一個反對。”
林亦可沒有接話。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的溫度剛好,不燙,有一絲清甜,像是泡了很久才被端上來。她能感覺到茶湯流過喉嚨時,那些微小的分子正在被她的身體吸收,木系異能對植物性的液體有一種天然的親和力。她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杯墊時發出一聲極輕的聲響。
瑪麗皇後擡起頭看着她。“你母親……是我大學同學。我們感情很好。她去世之後,我一直在想,我能為她做點什麽。後來你生病了,莊宴去看你,你說想嫁給他——我當時很高興。我以為那是你母親在天上給你的緣分。”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杯中的茶葉上,像是透過茶葉在看很遠的地方。她的聲音放得更輕了一些,輕到像是怕驚動什麽沉睡的東西。“……但也許,是我高興得太早了。”